「我有什麼好聊的?」肖越扯出個假笑,心裡卻惴惴不安:不會是在笑話我昨晚拉肚子差點在草原上社死吧?
「聊我在甘肅沙漠裡駱駝跑了,追了二里地把駱駝拽回來的英勇事跡?還是聊我在雲南差點被潑水節姑娘們扒光衣服的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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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噗」地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烏蘭抱著手臂,蜜色的臉上掛著看戲的興味,用蒙語跟巴特爾飛快說了句什麼,語調裡帶著草原姑娘特有的爽朗揶揄:「ᠪᠠᠲᠠᠷ ᠂ ᠡᠨᠡ ᠬᠦᠩ ᠲᠠᠨᠢᠭ ᠬᠠᠷᠠᠬᠠᠳ ᠮᠠᠰᠢ ᠢᠬ ᠠᠢᠵ ᠪᠠᠢᠨᠠ ᠃」(巴特爾,這人看你的時候很害怕呢。)
巴特爾沒理她。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眼神從眉眼滑到鼻尖,從鼻尖滑到鎖骨,最後落在那顆天珠項鍊上,停了兩秒——那眼神,肖越太熟悉了,像狼盯著勢在必得的獵物,琢磨著從哪裡下口最合適。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裹了蜜的刀子:
「聊肖越阿哥——」
他頓了頓,刻意把「阿哥」兩個字咬得黏稠,帶著草原漢語特有的硬朗,卻又莫名曖昧:
「——這麼聰明,這麼漂亮的一個人,怎麼會沒有對象呢?」
肖越頭皮炸了。
不是沒被人誇過。他這張臉從小被誇到大,早該免疫了。幼兒園老師說他像年畫娃娃,初中女生給他遞情書塞課桌里能當課本用,大學入學第一天就被拍照發論壇封了個「系草」——
但「漂亮」這兩個字從巴特爾嘴裡說出來,音調低低的,咬字帶著草原漢語特有的硬,落在耳朵里卻軟得像一把沙——細細密密地、無孔不入地往毛孔里鑽。
他感覺到林薇的目光「唰」地轉向自己,感覺到烏蘭挑了挑眉,感覺到四周幾個契連族青年的耳朵明顯豎了起來——媽的,草原人也這麼八卦?!
更要命的是巴特爾的眼神——
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鎖著他,裡面燒著某種近乎貪婪的、勢在必得的光。那是盯著獵物咽喉、琢磨著從哪裡下口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把他拆吃入腹。
肖越後頸的汗毛集體起立。
他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距離,同時大腦飛速運轉——反擊。必須反擊。他肖越什麼場面沒見過?還能被個十九歲的草原野小子用眼神言語調戲了?
「對象啊——」他拖長語調,桃花眼眯起來,笑得像只準備使壞的貓。
然後他轉頭,看向林薇。林薇正一臉無辜地站在旁邊,馬尾辮在風裡輕輕晃。
「我未來的對象,」肖越下巴朝林薇的方向揚了揚,語氣輕快,但心裡卻在打鼓:林薇會怎麼反應?會不會覺得他太唐突?會不會當場拒絕?淦,不管了,先把這個瘋小子懟回去再說!
「不就在這兒嗎?」
林薇愣住了。
烏蘭眼睛瞪大了。
四周那幾個偷聽的契連族青年,嘴裡同時發出曖昧的「哦——」聲。眼神在肖越和林薇之間來回掃,又偷偷瞟向巴特爾,表情複雜得像在看什麼三角戀狗血劇。
只有巴特爾沒動。
他甚至沒看林薇一眼。
那雙眼睛還釘在肖越臉上,紋絲不動。
肖越被盯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撐著掛住那個痞笑,保持著「老子有人要」的勝利者姿態。
可他心裡清楚——
那句話出口的瞬間,自己先被刺痛了。
未來對象。
這四個字說出來輕飄飄,落下去卻像根針,扎在他一直刻意忽略的某個地方。
他肖越,二十四歲,B大系草,身高腿長,笑起來能讓圖書館阿姨多給半勺菜——
追過無數姑娘,
一個都沒追上。
不是姑娘們眼光高。
是他自己有病。
只要對方稍微有點回應,他就像被燙著似的,立刻撤退,跑得比兔子還快。
大一追隔壁班文娛委員,人家答應周末看電影,他轉頭報名了周末野外生存訓練。在深山裡蹲了三天,晚上躺在帳篷里想:她應該跟別人去看電影了吧?挺好的,那電影聽說挺爛的。
大二跟外校聯誼,法學系系花主動加他微信,聊了三天他就不回消息了。
大三那次最離譜——學姐都約他吃飯了,他硬是在宿舍躺了兩天裝高燒。
後來發小張啟遙一語道破天機:
「你這不是喜歡人家,你是喜歡『追人家』這個遊戲。遊戲要通關了,你當然沒興趣了。你就是個情感體驗型選手,享受的是追逐過程,真讓你抱得美人歸,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肖越當時罵他放屁。
張承說他這叫「情感迴避型依戀障礙」,肖越說你丫少給老子貼心理學術語,我看你是知乎刷多了。
現在想想——
操,真准。
所以到如今,他連姑娘的手都沒牽過。
二十四年的母胎solo,追人無數,戰果為零。
這事兒要是在B大傳開,他能被那幫損友笑到博士畢業。
巴特爾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他走神。肖越回過神,發現巴特爾正看著自己。眼神變了——從剛才的侵略性,變成了一種近乎溫柔的、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嗯。」巴特爾說,聲音低低的,像在哄小孩,「是在這兒。」
巴特爾目光直直落在肖越臉上。
肖越:「......」
淦。又被他繞進去了!這野小子還挺會順杆爬的!
「行了行了,」肖越惱羞成怒,抬手在兩人之間劃了道空氣界限,
「不是要射箭嗎?都杵這兒幹嘛,射箭射箭!」
他把巴特爾往靶場方向推了一把,力道不重,但劃清界限的意圖明顯——兄弟,保持距離,懂?
巴特爾被他推得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他一眼——
那眼神居然帶著點委屈。
肖越心裡那根弦又顫了一下。
媽的,裝什麼可憐。
五歲就媽昏迷了,爹又是個嚴肅的族長,從小被當成薩滿繼承人培養,等了十四年等來一個人——結果這個人是個男的,還是個鋼鐵直男。
肖越忽然覺得,這事兒要是寫成小說,他能被讀者罵死。
「巴特爾,你既然來了,不露一手?」烏蘭適時開口,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她看向肖越,嘴角帶著促狹的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們少主三年前就能蒙眼射中百步靶心,肖先生不想見識見識?」
肖越挑眉。
蒙眼射箭?
吹的吧?
可烏蘭已經轉身去取布條——那是條深藍色的棉布,邊緣繡著銀色的雲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旁邊幾個契連族婦女停下手裡煮奶茶的活兒,也湊過來看熱鬧。
巴特爾站在原地,沒有拒絕的意思。
林薇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嗎?我想看!」
她往前湊了湊,馬尾辮在風裡晃啊晃,眼神里滿是期待。肖越心裡那股酸勁兒又冒上來——行,露一手是吧?展示男性魅力是吧?
他抱著手臂往後退了兩步,站到林薇側後方,擺出「我也就隨便看看」的姿態。
巴特爾從烏蘭手裡接過那條深藍色布條。
他沒立刻蒙眼,而是先看了肖越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像在說:看好了。
然後他將布條疊成窄條,覆上雙眼,在腦後繫緊。
布條遮住了那雙狼一樣的眼睛,露出高挺的鼻樑和鋒利的下頜線。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他站在那兒,靜了兩秒。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草原的風從靶場穿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和袍角。
然後他單手執弓——那是把傳統的蒙古反曲弓,弓身用牛角和木材複合製成,弓弦是牛筋鞣製的,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另一手從箭筒里抽出三支箭,同時搭上弦。
他拉弓。
雙臂平舉,沉肩墜肘,腰背繃成一張滿弦。古銅色的肌肉在陽光下賁張,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隨著動作起伏,像要從皮膚里撲出來——那是一頭仰天長嘯的草原狼,眼神凌厲,獠牙畢露。
三支箭離弦,破空聲尖銳如鷹唳——
「噗!」
「噗!」
「噗!」
三聲幾乎疊在一起。
箭靶紅心處,三支箭呈品字形,穩穩釘入。每一支都穿透草靶,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全場靜了三秒。
然後爆發出倒吸涼氣和蒙語驚嘆。
「ᠪᠠᠭᠮᠤ ᠮᠠᠢᠨ……」(我的天……)
「ᠬᠣᠶᠠᠷ ᠳ᠋ᠠᠬᠢ ᠴᠢᠩᠭᠢᠰ ᠬᠠᠭᠠᠨ!」(第二個成吉思汗!)
肖越愣住了。
他射了一下午,最好的成績也就是紅圈邊緣。
而這個人蒙著眼睛——三支箭!
正中靶心。
這不比電視劇里演得更牛逼!
烏蘭鼓掌,林薇驚呼,契連族青年們發出壓抑的喝彩。
巴特爾摘下布條,目光穿越半個靶場,再次落在肖越臉上。
他沒有笑,沒有得意,沒有邀功。
他只是看著肖越。
那眼神,太乾淨了。
沒有之前的侵略性,沒有那種要把人生吞活剝的占有欲。
就只是......看著他。
像在等一句誇獎。
像個十九歲的、等了十四年終於等到一點回應的、笨拙又執拗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