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腳崴了。
就在他為了在學妹林薇面前展示「學術精英也能馳騁草原」而試圖馴服那匹看著溫順實則烈性的棗紅馬時,馬蹄一滑,他整個人以極其不瀟灑的姿勢側摔下來,腳踝傳來清晰的「咔嚓」一聲。
疼,倒還好。
主要是丟人。
尤其當他齜牙咧嘴抬起頭,看見林薇正捂著嘴,眼睛卻亮晶晶地望向另一個方向時。
「哇,好帥啊!」林薇驚呼道。
那個方向,一個高大得不像話的身影正騎馬踏著落日餘暉而來。
落日熔金,草浪翻湧,黑髮在風裡微卷,古銅色皮膚被鍍上一層金邊,肩寬得能跑馬。
那人根本沒看摔在地上的他,目光像鎖定獵物的狼,直直穿過幾十米的距離,釘在了——肖越身前的林薇身上。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不是因為腳踝的疼,而是某種更原始的、雄性生物識別潛在威脅的本能警報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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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情況,出師未捷,情敵空降啊。
林薇這姑娘他追了有小半年,從B大圖書館到食堂三樓,從北京胡同到錫林郭勒草原。
考古系的林薇有著江南姑娘的溫婉細膩,偏偏又對荒原古蹟愛得要命。肖越為此惡補了三個月考古常識,下載了十幾個相關論文,連睡夢裡都是「紅山文化」「契丹墓葬」。
值嗎?
肖越覺得值。林薇是他見過最特別的姑娘——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類型,而是像草原上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溫溫柔柔地照進他二十四年來瀟灑不羈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麼的生命里。
所以他來了。打著「民俗學田野調查」的旗號,追著考古系的考察隊一頭扎進草原深處。
導師批他課題時眼神意味深長:「肖越啊,你這是要把民俗學和考古學搞成聯姻專業?」
肖越當時嬉皮笑臉:「老師,這叫學科融合創新。」
現在,肖越被創飛了。
「肖學長,你怎麼樣?」林薇跑過來蹲下身,手指虛虛搭在他胳膊上,視線卻還忍不住往那人方向飄。
肖越立刻把齜牙咧嘴的表情調整成故作輕鬆的痞笑,甚至還能擠出兩分玩世不恭:
「沒事兒,草原給我的見面禮,我記著了。」
他試圖站起來,腳踝又是一陣鑽心的疼,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別逞強。」林薇伸手扶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他胳膊的剎那,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肖越抬頭。
剛才遠處看就覺得這人高大,近了壓迫感更是撲面而來。
估摸著一米九往上,穿著簡單的深色蒙古袍,腰帶束出悍利的腰線。
頭髮微卷,落在肩上,五官輪廓深刻,尤其那雙眼睛,沉黑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夜空,此刻正垂著,看著他——準確說,是看著他抓著林薇胳膊的手。
肖越幾乎是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這人的眼神......怎麼跟鎖定獵物的狼似的?
「摔了?」來人開口,聲音偏低,帶著草原風沙磨礪過的質感。漢語標準,但每個音節都像石頭砸進水裡,硬邦邦的。
「嗯,馬有點烈。」肖越鬆開林薇,試圖站得更直,維持自己「雖然摔了但依舊很帥」的體面,
他那民俗學研究生的觀察本能和情敵雷達同時拉滿,
同時大腦飛速運轉:這誰?長得這麼……具有原始攻擊性,看林薇的眼神還這麼直接。
族裡年輕人?嚮導?情敵預備役?
「巴特爾。」對方言簡意賅地報了名字,算是回答肖越沒問出口的疑問。
然後他目光在肖越臉上停留了兩秒,尤其在右眼角的位置頓了頓,那眼神很深,像在確認什麼。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看陌生人,倒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生怕看錯一個細節。
肖越被他看得後頸發毛,接著,沒等他反應,巴特爾已經彎腰——
一隻手穿過他腋下,另一隻手抄起他腿彎。
「喂!你干什——!」
天旋地轉。
186cm的肖越,被一個契連族的野小子,用抱姑娘的姿勢,穩穩噹噹地抱在了懷裡。
公主抱。
肖越腦子「嗡」的一聲,熱血全衝上了臉。不是害羞,是羞憤——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巴特爾沒理他。抱著他像抱個羊羔子一樣輕鬆,抱著他轉身看向林薇,點了點頭:
「他住哪?」
林薇顯然也懵了,下意識指了指考察隊帳篷區:「那邊,第三個,門上貼了蠟筆小新貼紙那個……啊不小孩貼紙那個……」
她果然還是在意我的,竟然知道我帳篷上貼了什麼?肖越心裡悲喜交加,不過蠟筆小新是不是顯得我太幼稚了?
但他來不及細想,因為巴特爾已經邁開長腿走了。
「等等!馬!我的設備還在馬背上!」肖越掙扎,主要是這個姿勢太他麼羞恥了。
巴特爾腳步沒停,偏頭對旁邊聚過來的一個半大少年用蒙語快速說了句什麼。少年立刻跑去牽馬。
肖越被迫窩在巴特爾懷裡,鼻尖全是對方身上傳來的氣息——混合著烈日曝曬後的草屑味、苦艾草的清苦,還有某種更原始的、類似狼群領袖的氣息。
他掙了兩下,發現對方手臂跟鐵箍似的,而且抱著他走路居然絲毫不喘,呼吸平穩得像在散步。
這什麼怪物體力?
「兄弟,好意心領了。」肖越試圖講道理,維持住最後的風度,
「扶一下就行。」
巴特爾低頭看他一眼,那眼神讓肖越莫名後頸發毛——
不像看一個需要幫助的陌生人,倒像看一件失而復得、必須牢牢抓住的寶貝,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你腳,骨頭可能錯位。」巴特爾開口,聲音貼著肖越頭頂傳來,震得他耳膜發麻,
「亂動,更糟。」
「那也不用抱著啊!」肖越快崩潰了,尤其路過幾個本地牧民時,對方投來的笑意眼神讓他想原地消失。
「快了。」巴特爾吐出兩個字,結束了對話。
快你個頭!
肖越內心咆哮,但識時務地閉上了嘴。他瞥向旁邊跟著的林薇,女孩眼神在巴特爾和他之間轉了轉,好奇,探究,還帶著點……饒有興味?
她時不時偷偷打量巴特爾,再打量他,嘴角還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不對勁。
林薇的反應不對勁。
等等。
肖越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
難道……這人是故意的?
這野小子……難道是想用這種誇張的方式引起林薇注意?反向操作?展現男友力和對同性都如此「關愛」的寬廣胸懷?
肖越覺得自己瞬間洞察了「真相」。
好傢夥,心機挺深啊。
先是無視摔跤的他——顯示冷酷,再強勢介入幫忙——展現能力,還用這種曖昧的姿勢抱他——製造反差……一套連招,全是衝著林薇去的!
自認為看透「潛在情敵」套路的肖越,頓時冷靜下來,甚至勾起嘴角,露出個玩味的笑。
行,陪你演。
看誰演得過誰。
想通這一點,肖越頓時冷靜下來,甚至勾起嘴角,露出個玩味的笑。
到了帳篷,巴特爾把他放在行軍床上,動作算不上輕柔但也沒弄疼他。
然後單膝蹲下,握住他受傷的右腳踝。
「哎!你幹嘛?」肖越想縮腿。
「看傷。」巴特爾手掌很大,溫度高得嚇人,貼著皮膚傳來灼人的熱度。他手法熟稔地按捏了幾下,眉頭微蹙,
「沒斷,錯位。正回來,會疼。」
「等等!不用你——嗷!!!」
「咔嚓」一聲輕響伴著肖越的慘叫。
巴特爾動作快准狠,沒給肖越任何心理準備時間。
劇痛像閃電劈過神經,又迅速退潮。
肖越額角冒出冷汗,喘著粗氣,感覺腳踝確實鬆快了不少。他咬著後槽牙看向巴特爾,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些許表演痕跡。
沒有。
「好了。」巴特爾鬆開手,站起身,從懷裡摸出個小皮囊,倒出些深綠色膏狀物,不由分說抹在肖越腳踝紅腫處。藥膏清涼,帶著濃郁的藥草味。
「謝謝啊。」肖越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眼神卻飛向門口的林薇,傳遞著「看我多慘多需要安慰」的信號。然後他轉向巴特爾,掛上社交禮儀微笑:
「巴特爾是吧?好名字。我是肖越,B大民俗學的,來這邊做課題。這位是我學妹,林薇,考古系的。」
他刻意加重「我學妹」三個字,劃清地盤。
巴特爾順著他的目光,終於正式看向林薇,點了點頭。
但那眼神平靜無波,甚至有點……漠然?
隨即,他的視線又回到肖越臉上,盯得肖越渾身不自在。
接著,巴特爾從腰間解下一把帶鞘的蒙古刀。
刀鞘樸素,鑲著銀色的狼圖騰紋路。刀柄纏著褪色的皮革,一看就是老物件。
他遞向肖越。
「見面禮。」巴特爾說,語氣不容拒絕。
肖越一愣,隨即瞭然——哦,當著林薇的面送禮物,顯得大方豪爽,博取好感。或者這刀是送給林薇的,先經我的手表示尊重?
行,配合演出。
肖越笑著,非常「上道」地伸手,準備接過刀,然後轉身風度翩翩地轉給林薇:
「林薇你看,巴特爾兄弟真客氣——」
他的手還沒碰到刀鞘,巴特爾手腕一轉。
刀柄穩穩塞進了肖越手裡。
直接塞進。目標明確。
「給你的。」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深不見底,「隨身帶。」
肖越:「……?」
他拿著刀,有點懵。
林薇適時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肖越,人家送你的,你就收著吧。看來巴特爾對你很照顧。」她看向巴特爾,試探著問,
「你們契連族,對客人都這麼熱情嗎?」
巴特爾目光依舊落在肖越身上,仿佛沒聽見林薇的問題,只是對肖越說:
「好好休息。每天,我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到門口頓住,回頭又看了肖越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肖越心頭一跳——有種近乎偏執的確認,還有一絲……釋然?
「別亂跑。」巴特爾丟下最後三個字,掀開帳簾,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
帳篷里安靜下來。
肖越拿著那把還帶著對方體溫的蒙古刀,看著一臉若有所思的林薇,腳踝上的藥膏清清涼涼,心裡卻亂成一團麻。
什麼情況?
這人……路子有點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