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肖越對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第四次按下發送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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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遙你丫的......」他咬牙切齒,把手機扔到羊皮毯上,「這破信號,連個微信都發不出去!」
消息框裡躺著半條沒發出去的求助:「大張哥,問你個事兒。要是有個男的對你特別——」
後面的話他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最終沒發出去。
不是信號問題。
是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
說「有個草原少主好像想認我當兄弟但行為有點曖昧」?太矯情。
說「我懷疑我的情敵其實想追的人是我」?太離譜。
肖越整個人向後倒在羊皮毯上,毯子柔軟得不像話,帶著巴特爾身上那股苦艾草和陽光的味道——這味道現在無孔不入,他的帳篷、衣服、甚至呼吸里都是。
肖越抬手捂住眼睛,掌心下的眼皮突突直跳。
二十四年的直男生涯,第一次遇到這種離譜情況。
他不是沒聽過騷話。
宿舍那幫孫子喝高了,什麼「哥哥腰真好」「弟弟腿真長」的渾話都能往外蹦,摟脖子吹耳朵也是常事。但那些都是鬧著玩,第二天醒來誰都不記得。
但巴特爾那些行為——贈刀、送哈達、給天珠、鋪羊皮毯、同騎一馬、篝火邊唱情歌——單看每一項都能用「草原禮儀」「兄弟情深」解釋。
但連在一起,配上那雙狼一樣盯人的眼睛,和那句低啞的「捨不得」......。
絕不是兄弟間插科打諢的油膩,也不是男生間互相挑釁的狠話。
那是……一種宣告。
公孔雀對著雌孔雀開屏時,尾巴抖擻出的那種荷爾蒙四溢、目的明確的宣告。
「操。」
肖越翻身坐起來,抓了抓頭髮。右眼角那顆紅痣又開始隱隱發燙,像在提醒什麼。
帳篷外傳來張承的吆喝:
「開飯了開飯了!今日特供——烤羊排!奶豆腐!以及——」他頓了頓,悲憤道,「還是他媽只有這些!」
肖越掀簾出去,傍晚的風帶著涼意。篝火已經生起來,考察隊圍坐一圈。
林薇正幫李媛分碗筷,看見他,眼睛亮了亮:「肖學長,這邊!」
肖越走過去,在林薇旁邊坐下。
「腳怎麼樣了?」林薇遞給他一碗奶茶,眼神溫柔。
肖越心裡一暖。看看,還是女孩子會關心人!溫柔、體貼、恰到好處。
「好多了。」肖越接過,喝了一口,鹹得皺眉,「就是饞火鍋了......麻辣牛油鍋底,毛肚黃喉鴨血,再來瓶冰啤——」
「別!別說了!」張承哀嚎,「我口水要淹了草原!肖越,讓你那草原好兄弟騎馬帶你去鎮上超市整點自熱火鍋唄?」
「鎮上?」肖越翻白眼,「來回六小時?想要我的小命不必如此客氣!?」
「也是。」張承啃著羊排,含糊道,「不過你兄弟對你真夠意思,今天摔跤還讓著你——我要有這麼個弟弟,做夢都能笑醒。」
「弟弟?」肖越挑眉。
「那你認他當弟弟唄!」張承擠眉弄眼,
「以後再來草原,報你『巴特爾少主的哥哥肖越』的名號,橫著走!」
肖越沒接話,低頭撕扯羊排。
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料撒得恰到好處——契連族的烤羊排有講究,先用草原特有的百里香、迷迭香和野蔥醃製,再用松木慢火烤制,最後撒上自家磨的孜然和辣椒麵。
但他食不知味。
「肖學長,」林薇忽然輕聲問,「你晚上......要去看星圖嗎?」
肖越手一頓。
「什麼星圖?」張承耳朵豎起來。
「巴特爾約了肖學長晚上教他認契連族的星圖。」林薇說,眼神有點複雜,「說是......草原的星星和漢地不一樣。」
「哇!民俗素材啊!」張承拍大腿,「肖越你必須去!這不得寫進論文裡?『契連族星象信仰的現代傳承——基于田野調查的個案分析』,牛逼!」
「我......」肖越有點抗拒,他其實有點不太想去了。不是怕黑,也不是怕冷——草原的夜晚確實冷,但他帶了厚外套。他是怕......怕那雙眼睛。
那雙在月光下會變成深琥珀色的眼睛,看他的時候,不像在看人,像在認主。
但李媛已經興奮地舉手:「我也去!我能做翻譯記錄!」
「那我也......」林薇剛開口,帳篷區那頭傳來一陣騷動。
幾人抬頭看去。
巴特爾正朝這邊走來。他換了件簡單的深色T恤,黑色長褲,襯得肩寬腿長。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從袖口邊緣露出來,在暮色里泛著墨色光澤。
他手裡端著個木托盤,上面放著幾碗奶皮子和一碟蜂蜜。
先遞給王老師和吳老師,然後是張承、李媛、林薇——每人一份,標準待客禮節。
最後停在肖越面前。
托盤上只剩最後一碗——奶皮子比別人的厚,蜂蜜淋成精緻的螺旋紋,碗邊還擱著一小枝新鮮的百里香。
「你的。」巴特爾單膝蹲下,與坐著的肖越平視。
肖越沒接。
他盯著那碗「特供」,又看看旁邊林薇手裡普通的,腦子裡的警報又響了。
「我不餓。」他說。
巴特爾語氣平靜,把碗往前遞了遞:「這個酸甜,開胃。」
「我真——」
「肖越,」張承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腳,壓低聲音,「禮儀!禮儀!」
肖越咬牙,接過碗:「......謝了。」
指尖碰到碗沿時,巴特爾的手指似有若無擦過他手背——溫度高得燙人。
肖越迅速縮回手,舀了一勺塞嘴裡。確實酸甜可口,奶味醇厚。契連族的奶皮子做法講究,得用當天擠的新鮮牛奶,文火慢熬,撇去浮沫,再靜置一夜,才能結出這麼厚實的一層。
巴特爾看著他鼓動的腮幫,眼神深了深,起身。
「對了,」他轉向考察隊眾人,
「晚上看星的地方在祭壇東側高坡,路不好走,只能騎馬上去。」
「騎馬?」張承眼睛亮了,「我能——」
「只能帶一個人。」巴特爾打斷他,目光落回肖越臉上,
「馬鞍載不動三個人。」
帳篷區安靜了一瞬。
張承張著嘴,李媛眨眨眼,林薇低下頭。
「......什麼意思?」肖越聽見自己聲音有點干。
「意思是,」巴特爾說得理所當然,「只有你能去。」
「可我也想去記錄......」李媛小聲說。
「明天我讓人抄一份星圖給你們。」巴特爾語氣不容商量,
「今晚,只帶他。」
他說完,看向肖越:「吃完來找我,薩仁在營地外等著。」
轉身就走,沒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
篝火邊陷入詭異的寂靜。
幾秒後,張承爆出一聲:「我靠!肖越!你這兄弟——夠獨啊!」
「不是......」肖越想解釋,「可能那地方真的只能容一匹馬——」
「屁!」張承拍桌子,「祭壇東側高坡我去過!上周跟牧民拍照,那兒寬敞得能跑馬!」
肖越噎住。
李媛推了推眼鏡,小聲說:
「契連族好像有個古俗......星圖傳承只能口授心傳,不能有第三人在場。」
「為什麼?」林薇問。
「因為......」李媛頓了頓,「星圖里藏著部族秘密,只能告訴『自己人』。」
「自己人」三個字,她說得很輕。
但落在肖越耳朵里,像炸雷。
「肖學長,」林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要去嗎?」
肖越盯著碗裡剩下的奶皮子,蜂蜜在火光下泛著黏稠的光。
他能不去嗎?
考察隊都聽見了,巴特爾當眾邀請,他要是拒絕,等於打草原少主的臉——
王老師昨天還強調「注意民族關係」。
而且......就算對巴特爾的靠近有些抗拒,出於學術精神,他也確實好奇。
好奇星圖,好奇契連族的星空傳說,好奇巴特爾那些神神秘秘的話到底什麼意思。
「......去。」肖越聽見自己說,「民俗調研嘛。」
張承笑得賊不正經:「那到時候好好看星星啊小越越!回來給我們畫星圖!」
李媛在旁邊小聲補充:「其實古代契連族認為,星星是長生天寫給大地的文字……」
「那今晚肖越就是去當翻譯的!」張承嘴貧,「草原少主親自授課,VIP一對一,這待遇,嘖!」
晚飯後,肖越磨磨蹭蹭回了帳篷。
他換了件厚外套——草原夜晚降溫快,晝夜溫差能差二十度。又檢查了一遍錄音筆和筆記本,儘管知道可能用不上。
鏡子裡的人,冷白皮,桃花眼,右眼角一點紅如硃砂滴淚。
小時候逢人就被誇「漂亮」,但第一次覺得這顆痣這麼扎眼。
帳篷帘子被掀開。
巴特爾站在月光里。
他換了裝束——深藍色蒙古袍,袖口繡銀線雲紋,腰帶束緊,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從領口露出邊緣。黑髮用皮繩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凌厲的輪廓。
「準備好了?」他問。
肖越心臟猛跳:「准、準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