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觀星

  「看星。」巴特爾掀簾進來,高大身影瞬間填滿狹小空間。

  肖越下意識後退,後背抵到桌子。

  「我......」他腦子飛快轉,下意識想找藉口,「我腳還有點疼,要不改天——」

  「撒謊。」巴特爾打斷他,上前一步,古銅色手臂撐在桌沿,

  「你下午摔跤時,腳已經好了。」

  「我沒——」

  「我摸過。」巴特爾說得很自然,「沒有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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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耳根「噌」地燒起來。

  這小屁孩怎麼可以這麼理直氣壯?!怎麼有人可以這麼沒邊界感!

  「走。」巴特爾轉身掀帘子,「薩仁等久了會急。」

  「等等!」肖越抓起背包,裡面裝著錄音筆、相機、筆記本——民俗研究三件套,

  「我設備——」

  「不用。」巴特爾回頭看他,月光從帳篷縫隙漏進來,在他側臉鍍了層銀邊,

  「今晚只聽,不記。」

  「那怎麼行!田野調查要留——」

  「有些東西,」巴特爾打斷他,眼神深得像夜裡的海子,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記在腦子裡就夠了。」

  肖越還想爭辯,巴特爾已經走出帳篷。他咬咬牙,抓起件外套跟出去——媽的,倒要看看這小子耍什麼花招。

  月光如水,草原一片銀白。

  營地外,白馬薩仁正在吃草,看見他們來,抬起腦袋,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發亮。馬鬃在夜風中輕揚,像流動的銀絲。

  巴特爾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像草原的風。他伸手:「上來。」

  肖越盯著那隻手——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掌心有厚厚的繭。他猶豫了三秒,握住。

  下一秒,天旋地轉。

  巴特爾手臂用力,把他拽上馬背,穩穩按在身前。兩人身體緊貼,肖越能感覺到對方胸膛的溫度透過薄薄的T恤傳來,還有那身肌肉的輪廓。

  「坐好。」低沉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帶著點蒙語特有的喉音。

  肖越渾身一僵。

  薩仁邁開步子,踏著月光朝高坡走去。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遠處蒙古包群零星幾點燈火,炊煙早散了,只剩夜風裡的牛糞味——不是城市人以為的「髒」,是草原人家獨有的、溫暖的煙火氣。有牧民在遠處唱長調,聲音蒼涼悠遠,像從幾百年前傳來。

  「為什麼......」肖越問道,試圖打破這詭異的親密,「不讓張承他們來?」

  張承是考古隊的隊長,成天念叨成吉思汗墓。

  「他們聽不懂。」巴特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什麼意思?」

  「星圖不是用眼睛看的。」巴特爾收緊韁繩,薩仁小跑起來,夜風撲面而來,

  「是用心聽的。」

  肖越心裡翻了個白眼——又來了,神神叨叨。中二少年啊。

  馬蹄踏過一片開滿小花的草甸,那些花在月光下泛著淡紫色,像星星落在地上。

  肖越忍不住問:「這是什麼花?」

  「查干其其格。」巴特爾說,「我們叫『月光花』,只在滿月夜開。」

  「真的假的?」

  「真的。」巴特爾低頭,呼吸拂過他發頂,「草原上很多事,你們城裡人不信,但就是真的。」

  肖越撇撇嘴。他想起林薇說過的話——「巴特爾懂得真多,不愧是薩滿繼承人。」當時他心裡還酸了一下,現在更酸了。

  「你們契連族的星圖,跟漢地的二十八宿不一樣吧?」他轉移話題。

  「嗯。」巴特爾下巴幾乎抵著他發頂,「漢地把星星分成二十八份,我們分成九組。」

  「九組?為什麼是九?」

  「長生天有九重。」巴特爾說,,語氣像在背誦從小聽到大的經文,

  「每一重管一樣東西——生命、死亡、愛情、仇恨、雨水、乾旱、戰爭、和平,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什麼?」

  「命運。」

  肖越後頸一僵。

  又是命運。

  這人三句話不離「天命」「命運」「長生天安排」——跟傳銷似的。他可是現代青年,信科學信自由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乾笑兩聲:「你們草原人真浪漫,啥都往天上推。我還是比較信自己。」

  巴特爾沒反駁。

  他只是收緊手臂,讓肖越的後背更貼近自己胸膛,然後輕聲說:

  「你也會信的。」

  那語氣篤定得讓肖越心裡發毛。

  ————分---割----線——

  薩仁邁開步子,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草原的夜來得乾脆,像誰一盆墨潑下來,只剩天邊一線暗金。

  月亮掛在東邊,又大又圓,把草浪照成銀灰色。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澀和不知名的野花香。遠處有狼嚎,悠長蒼涼,此起彼伏,像在呼應什麼。

  「這是阿杜它們?」肖越問。

  「嗯。」巴特爾低頭,呼吸拂過他發頂,「在祭拜月亮。」

  「狼還拜月亮?」

  「草原上萬物都拜月亮。」巴特爾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常識,

  「月亮給黑夜光,給迷路的方向,給狼群狩獵的眼。不該拜?」

  肖越想了想,點頭:「有道理。」他偷偷摸出手機,想給張承發條消息——你不是會騎馬嗎?現在跟過來就沒事,不然你哥們兒我就要進草原傳銷組織了!

  手機沒信號。

  媽的,草原。

  馬已經踏上高坡。

  這裡視野極開闊。

  巴特爾勒馬,翻身下來,伸手接肖越。

  這次肖越沒矯情——馬背太高,他直接抓住巴特爾的手臂往下滑,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被穩穩扶住。對方的手掌寬大有力,握著他小臂的溫度燙得驚人。

  他抽回手,假裝整理衣服。

  然後抬頭。

  然後倒吸一口涼氣。

  頭頂的星空……肖越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星空。

  太多了。

  太亮了。

  密密麻麻擠滿了天,像誰在一塊巨大的黑絲絨上打翻了一袋碎鑽。銀河橫跨天際,清晰得能看見明暗交織的紋路。星星不是一顆一顆的,是一團一團、一片一片的,擠擠挨挨,爭著發光。乳白色的光帶流淌過深藍的天幕。遠處地平線泛著紫暈,草原在月光下起伏如銀色海浪。

  「靠……」他忍不住爆粗口,「這不是星海?」

  巴特爾站在他身側,抬頭看天,月光把側臉照得輪廓分明。那身肌肉在月光下線條清晰,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若隱若現。

  「草原的夜,就這樣。」他說,語氣裡帶著點驕傲,「你們城市看不到。」

  「看不到。」肖越老實承認,「北京能看到十幾顆就算燒高香了。」他想起一個月前帶林薇去郊區看流星雨,結果霧霾嚴重,只看到三顆。後面林薇就很少答應和他單獨出來了。

  巴特爾沒接話,抬手指向天空:

  「看那七顆,最亮的。」

  肖越順著看過去——北斗七星,他認識。

  「那是漢地的北斗。」巴特爾說,「但我們不這麼叫。」

  「叫什麼?」

  「天車。」

  肖越一愣:「天車?」

  「嗯。」巴特爾的手在空中虛劃,動作帶著草原人的粗獷,

  「你看,那四顆是車輪,這三顆是車轅。長生天坐這輛車,巡視草原。」

  肖越盯著那七顆星,腦子裡把「勺子」和「車」強行轉換——別說,這麼一看還真像。

  「有意思。」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想拍照記下來。

  「別拍。」巴特爾按住他手腕,「星星不喜歡被關進小盒子裡。」

  肖越抬眼看他:「你還挺浪漫。」

  「不是浪漫。」巴特爾說,「是尊重。」

  他鬆開手,繼續指星:

  「那三顆,連成一條斜線的——看見沒?」

  肖越眯眼看:「看見了。」

  「那是天弓。弓弦朝向的地方,是每年第一場雨來的方向。」

  「准嗎?」

  「准。」巴特爾說,「我阿爸靠它安排放牧。春天弓弦指東,雨從東來;夏天指南,雨從南來。」

  肖越職業病犯了,忍不住追問:「這是經驗積累還是真有規律?」

  巴特爾看他一眼,月光下那眼神深得看不透:

  「都有。長生天給規律,人用眼睛看,用心記,代代傳下去,就成了星圖。」

  他頓了頓,又指向另一片星域:

  「那九顆,圍成一圈的——那是天狼的九子。狼王阿杜的祖先,就是天狼的後代。」

  肖越瞪大眼睛:「你認真的?還是神話傳說?」

  「都有。」巴特爾說,「草原上不分這些。因為神話,就是真的。」

  這話神神叨叨,但肖越莫名覺得有點道理——他研究民俗,見過太多「神話即歷史」的案例。

  對某些民族來說,傳說就是另一種真實。

  巴特爾的手忽然搭上他腰。

  肖越渾身一僵。

  「看那兒。」巴特爾指向東方,手卻沒鬆開。

  肖越抬頭,假裝沒注意到腰上的手。

  東方天際,有一顆星特別亮,泛著淡淡的金色。

  「那是卓蘭。」巴特爾說,聲音低得像在說秘密,「契連語裡是『引路星』。」

  「引路?」肖越下意識問。

  「嗯。」巴特爾與他並肩站著,腰上的手自然滑到後背,像在扶他,

  「古時候,草原英雄迷路了,就看卓蘭。它永遠在東方,永遠不會熄滅。」

  他的聲音很低,在寂靜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在契連語裡是『引路星』的意思。契連族有傳說,長生天在夜空鋪了一條路,用星星做記號。順著記號走,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肖越盯著那顆星。

  莫名覺得眼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

  「引路?」肖越的學術本能被勾起來了,暫時壓下心裡的慌亂,「給誰引路?」

  「給迷路的人。」巴特爾側頭看他,月光下那雙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也給迷路的魂。」

  肖越後頸一麻。

  這話怎麼又往玄乎的方向拐?

  他乾笑兩聲:「你們草原人真浪漫,星星都能引魂。我們漢地管這個叫『北斗注死』,也是跟生死有關的信仰。」

  「不一樣。」巴特爾說,「北斗是判官,卓蘭是家人。」

  「家人?」

  「嗯。」巴特爾的目光重新落回夜空,聲音低了下去,「草原上的人相信,死後會變成星星,掛在卓蘭旁邊。親人走夜路的時候,抬頭就能看見他們。」

  「卓蘭下面,」巴特爾的手指移動,「有三顆小星,排成弧形。」

  肖越順著看去——確實,三顆稍暗的星,彎成馬蹄的形狀。

  「那是英雄的馬蹄印。」巴特爾說,聲音裡帶著某種肖越聽不懂的情緒,

  「傳說里,有位薩滿為了尋找長生天賜予的『月光』,騎著白馬追了九十九年。他在星空留下腳印,給後來者指路。」

  「月光......」肖越喉嚨發乾,「又是什麼?為什麼要去尋找?」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

  夜風吹過,草原沙沙作響。遠處狼嚎又起,這次更近了些。

  「肖越,」他忽然轉頭,月光落在他側臉上,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泛著奇異的光澤,像要把人吸進去,

  「你相信命嗎?」

  肖越一愣:「......不信。」

  「我信。」巴特爾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事實,「從我五歲那年,母親在祭壇昏迷開始,我就信了。」

  他頓了頓:

  「她昏迷前,最後一句話是:『他會來的。眼角有紅痣,乘著月光來。』」

  肖越心臟驟停一拍。

  「你......」他後退半步,後背抵到薩仁的脖子。馬打了個響鼻,溫熱的呼吸噴在他頸側。

  「我等了十四年。」巴特爾上前一步,握住他手腕,掌心滾燙,

  「等那個眼角有紅痣的人。」

  「然後你來了。」

  「帶著這顆痣,」巴特爾抬手,指尖虛虛點向他右眼角,沒碰著,但距離近得能感覺到體溫,

  「和一身月光的氣息。」

  肖越後退半步,後背抵到薩仁的脖子。馬打了個響鼻,溫熱的呼吸噴在他頸側。

  WTF?

  這什麼情況?

  「哥們兒你又來?!」肖越一臉無語,試圖抽回手,

  「我知道我長得帥,但你能不能正常點?」

  巴特爾沒鬆手。

  他握得更緊,目光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肖越,看著我。」

  肖越抬頭。

  月光下,巴特爾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有種他看不懂的東西——是......某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你以為你來草原是偶然?遇見我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