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盤腿坐在行軍床上,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羊毛,又沉又亂。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指尖滑過屏幕,「天命之人」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息屏,扔到床尾。
作為一個活了二十四年的鋼鐵直男,肖越內心那點荒誕的「認干兄弟」幻想,在古籍佐證下突然變得搖搖欲墜。
但他是誰?B大民俗學研究生,邏輯思維滿分選手,最擅長在混亂中尋找合理解釋——
也許……古籍翻譯有誤?也許契連族「認兄弟」和「求愛」用同一套儀式?
就像漢族結拜和結婚都要拜天地,只是流程細節不同?
肖越越想越覺得合理。他撕開巴特爾給的奶疙瘩塞進嘴裡,濃郁的奶香在舌尖化開,帶著草原特有的醇厚——這玩意兒比北京稻香村的點心還上癮,巴特爾昨天塞給他一整袋,說是「自家做的」。
「行吧。」他咽下奶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多個兄弟多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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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兄弟長得帥、身手好、是草原少主、還能指揮狼群——穩賺不賠啊!
最重要的是,他是來做田野調查的。巴特爾這麼熱情地配合,簡直天上掉餡餅。
非參與式觀察不可能挖掘到深層信息,他這算半參與式觀察了。如果真成了巴特爾的「兄弟」,那就是完全參與式觀察——
「民俗學界新星啊肖越。」他對著帳篷頂咧開嘴,桃花眼裡閃著光。
論文數據拿到手軟,畢業答辯橫著走,導師都得給你遞煙……順便還能追林薇,一舉三得,完美!
想到林薇,肖越嘴角的弧度又垮了下來。
學妹這兩天看巴特爾的眼神,讓他心裡那壇陳年老醋咕嘟咕嘟往外冒。
昨天傍晚,他親眼看見林薇拿著筆記本去找巴特爾「請教契連族婚俗」,兩人站在敖包旁說了快半小時——半小時!他肖越跟林薇認識這麼久,單獨說話最長的一次也就十五分鐘!
「肖越!出來看熱鬧!」
張承的鬼叫打斷他的胡思亂想。肖越抓起狼頭杖掀簾出去,午後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營地東邊的空地上已經圍起人牆。彩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鼓聲渾厚有力——是摔跤場。
契連族那達慕的搏克——摔跤比賽,今天下午開賽。
空氣里飄著烤全羊的焦香、馬奶酒的醇厚,還有女人們身上奶渣和酥油的混合氣味。幾個穿著傳統蒙古袍的老阿媽坐在場邊,手裡捻著佛珠,嘴裡念念有詞,大概是在祈禱長生天保佑勇士。
肖越拄著杖擠進人群,一眼就看見了場中央的巴特爾。
他換了裝束。
深紅色跤服「昭德格」緊緊裹住上身,牛皮革制,鑲銅釘,勒出寬肩窄腰的悍利線條——那腰,肖越目測了一下,比他這個常年健身的要粗兩寸,但肌肉繃緊時像鋼筋。
下身是肥大的白色跤褲「班斯拉」,褲腳扎進繡花跤靴里。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從跤服領口露出一截,墨色線條隨肌肉起伏,野性逼人。
巴特爾正在做賽前儀式——跳著傳統的「鷹步」,雙臂舒展如翼,腳步沉穩有力。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汗水的光澤,黑髮用紅繩束在腦後,露出鋒利的下頜線和專注的眼神。
周圍族人的歡呼聲海浪般湧來。
「巴特爾!巴特爾!巴特爾!」
肖越下意識尋找林薇——找到了,就在場邊最前排。
學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防曬衣,頭髮紮成高馬尾,正仰頭看著場中的巴特爾,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臉頰透著淡淡的粉。她手裡還拿著相機,鏡頭對準巴特爾,快門按得飛快。
肖越心裡那壇陳年老醋「哐當」被打翻了。
「靠……」他磨了磨後槽牙。
好兄弟怎麼了?好兄弟追女生也得講先來後到!明明是他先看上的林薇!
鼓聲驟急。
巴特爾的對手上場了——是個比他更高更壯的漢子,起碼快兩米了,跤服是深藍色,胸口繡著熊頭圖騰。
「那是隔壁部落的冠軍,」李媛在旁邊小聲翻譯族人的議論,「去年那達慕贏了巴特爾。聽說他們部落一直想跟契連族聯姻,這次要是再贏,就要提親了。」
肖越心裡莫名一緊。
場中兩人已經糾纏在一起。
壯漢仗著體重優勢猛撲,巴特爾側身閃避,右手閃電般扣住對方腰帶,左腿一絆——
「砰!」
壯漢被摔得仰面朝天,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全場寂靜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我靠……」張承張大嘴,「你這兄弟……有點猛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全場寂靜一瞬,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好!!!」
「少主威武!!」
林薇捂著嘴,眼睛睜得圓圓的,然後用力鼓掌,臉更紅了。
肖越看著學妹那副「被帥到了」的表情,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他攥緊狼頭杖。
巴特爾鬆開對手,站直身體,目光掃過場邊——然後,精準地鎖定在肖越臉上。
四目相對。
巴特爾額角有汗珠滑落,沿著下頜線沒入衣領。
他的呼吸還很穩,但胸口隨著喘息微微起伏,跤服下的肌肉線條繃緊又放鬆。
他就這麼看著肖越,眼神深得像夜裡的海子,裡面有火光在燒。
那眼神熾熱、專注,帶著勝利後的狼性得意,仿佛在說:看,我贏了。
肖越耳根一熱,隨即惱火。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在妹子面前秀肌肉是吧?展示雄性魅力是吧?
肖越看向林薇——結果發現林薇正看著巴特爾,而巴特爾……還在看他。
這什麼三角視線?!
「第二場!巴特爾對呼和!」
又一個挑戰者上場。這次是個精瘦的青年,步伐靈活,一上來就試圖抓巴特爾的腰帶。
巴特爾沒給他機會。側身、扣腕、提膝——動作乾淨利落,瘦青年被絆得失去平衡,巴特爾順勢一壓,將人按倒在地。
「勝!!」
歡呼聲更響了。
肖越盯著場中那個所向披靡的身影,腳踝忽然不疼了——準確說,是被一股莫名的火氣燒得忘了疼。
多虧了巴特爾的藥膏,他的腳其實好得差不多了。腫消了,走路只要不太快基本看不出瘸。只是心理作用,還習慣性地拄著杖。
「肖學長,」林薇不知何時擠到他身邊,小聲說,
「巴特爾摔跤好厲害……你看到剛才那個過肩摔了嗎?力量和控制力都絕了。我拍了好多張,回去可以寫進報告裡——契連族搏克術的現代傳承,這個角度怎麼樣?」
肖越扯出個笑:「還行吧,主要是個頭優勢。真要論技巧,我們學校柔道社的社長也不差。」他壓低聲音,「咱們是來調查民俗和找成吉思汗墓線索的,不是來追星的。」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酸味,隔著二里地都能聞見。
林薇眨了眨眼,沒接話,只是又看向場中,輕聲說:「可是肖學長,你不覺得……巴特爾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東西嗎?不只是摔跤厲害。他看人的眼神,他走路的樣子,甚至他呼吸的節奏……都跟這片草原融為一體了。我們這些外來者,再怎麼學,也學不來那種骨子裡的東西。」
肖越愣住了。
巴特爾已經連贏五場。按照那達慕摔跤的規矩,連勝五場者可暫時下場休息,接受「勇士敬酒」。
族中長老端上銀碗馬奶酒。巴特爾接過,卻沒立刻喝,而是轉身,再次看向肖越。
然後他抬起手,銀碗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他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接著,做了個讓全場再次寂靜的動作——
他將銀碗轉向肖越的方向,微微傾身,用碗沿虛虛碰了碰自己的額頭,然後將剩下的酒緩緩灑在身前的草地上。
「他在幹嘛?」肖越聽見張承在問李媛。
李媛的聲音有點抖:「那是……契連族古禮,『以酒敬月』。意思是……『我把勝利的榮耀,獻給月光』。」
「月光?大下午的哪來的月亮?」張承納悶。
肖越卻覺得右眼角那顆紅痣,毫無徵兆地燙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烙過。
「第六場!巴特爾對——還有挑戰者嗎?!」
裁判高聲問。
場邊竊竊私語。巴特爾今天狀態神勇,連贏五場氣都不帶喘,沒人想上去當第六個沙包。
一片寂靜中,肖越把手裡的狼頭杖「哐當」扔在地上。
「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場地上,清晰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