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約定

  「晚上,」巴特爾在風中開口,聲音低沉得像遠處滾過的悶雷,

  「我教你認星。」

  「認星?」肖越想起昨晚篝火後的話,在馬背上扭過頭,差點撞上巴特爾的下巴——這人靠得也太近了!他趕緊把腦袋轉回去,假裝研究薩仁的鬃毛,

  「你們契連族的星圖?」

  「嗯。和漢地不一樣。」巴特爾頓了頓,手臂若有若無地收緊了些,「星圖裡,有你要的答案。」

  「什麼答案?」

  「關於你是誰,」巴特爾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說什麼秘密,

  「以及,你為什麼在這裡。」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

  肖越心臟猛地一跳。

  又來了。這種神神秘秘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語氣。

  他咬牙,把那點不安壓下去,換上玩世不恭的調子——這是他最擅長的防禦機制,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孔雀,非得抖開一身花里胡哨的羽毛才覺得安全:

  「行啊,我倒要看看,你們草原的星星能編出什麼故事來——先說好,要是說什麼『你是天命之子』之類的老套劇情,我可不買帳。我可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加六年高等教育的新時代青年,不信這些封建迷信。」

  巴特爾沒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但那聲「嗯」里,有種讓肖越脊背發涼的篤定。

  這他媽到底什麼情況?讓他研究民俗他很樂意至極,但如果說某個民俗儀式非要跟他強行綁定,肖越就感覺自己像被浸了水的棉花一樣,渾身不得勁了

  薩仁踏著午後的日光回到營地。考察隊的帳篷區里,張承正蹲在灶台邊煮泡麵,看見他們回來,立刻揮手:

  「肖越!你再不回來面都坨了——咦,你倆這同騎的姿勢挺熟練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是草原上那對兒著名的『雙騎俠侶』呢!」

  肖越被巴特爾抱下馬——這次他懶得掙扎了,反正掙扎也沒用,這人的胳膊跟

  鐵箍似的——腳落地時還是疼得咧了咧嘴。

  「閉嘴吃你的面。」他沒好氣地回張承,拄著狼頭杖往自己帳篷走。

  走了兩步,發現巴特爾跟了上來。

  「你幹嘛?」肖越回頭,桃花眼裡寫滿警惕。

  「送你回去。」巴特爾說得理所當然,「腳傷,路不平。」

  「……」肖越看了眼十米外的帳篷,又看了眼腳下平整得能跑馬的草地,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行,送吧。誰讓你是我「好兄弟」呢——雖然這「兄弟」熱情得讓人頭皮發麻,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生吞活剝了再供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帳篷門口。遠處傳來林薇的笑聲——她正跟李媛在晾曬採集的植物標本,陽光灑在她側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陰影。

  肖越腳步一頓,下意識想往那邊走,卻被巴特爾輕輕拉住了手腕。

  「先處理腳傷。」巴特爾的聲音不高,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肖越掙了掙,沒掙開,只好認命地掀開帘子。回頭想道謝——順便趕緊把這尊大佛送走好去找林薇——卻看見巴特爾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是靛藍色的粗布,邊緣繡著銀線勾勒的雲紋,一看就是手工縫製的。

  「這又是什麼?」肖越警惕。

  「吃的。」巴特爾遞過來,古銅色的手掌托著靛藍布包,有種粗獷與細膩並存的矛盾美感,

  「你中午沒吃正餐。」

  肖越接過,打開——是烤得金黃的奶餅,邊緣微微焦脆,表面撒著炒米碎;還有幾塊風乾牛肉,紋理分明,裹在乾淨的柞樹葉里。奶餅還溫著,散發著濃郁的奶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野蜂蜜甜味。

  「你做的?」肖越問,心裡那點警惕被食物的香氣沖淡了些——他確實餓了,早上那碗奶茶泡炒米早消化完了。

  「嗯。」巴特爾看著他,「嘗嘗。」

  肖越捏起一塊奶餅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奶味醇厚,比考察隊食堂那些硬得像磚頭的乾糧好吃一百倍。

  他眼睛亮了亮,但嘴上還硬——主要是不能讓這「潛在情敵」太得意:

  「還行吧……你們草原人做奶食是有一手。下次有機會帶你吃北京的驢——」

  話沒說完,巴特爾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過他嘴角。

  動作極快,等肖越反應過來,巴特爾已經收回手,指尖沾著一點奶餅碎屑。

  「沾到了。」巴特爾說,語氣平靜。

  肖越卻整個人僵在原地,他這輩子還沒被一位同為男性的友人如此對待,除了他爹,但那是在他幼崽期!

  也許……也許草原人就是這麼不拘小節?肖越試圖說服自己,就像義大利人見面要貼面禮一樣?

  巴特爾看著他鼓動的腮幫和那雙寫滿「我他媽很困惑但我要裝作很淡定」的漂亮眼睛,眼神深了深:

  「喜歡的話,明天再做。」

  「不用麻煩——」肖越話沒說完,巴特爾已經轉身。

  「晚上,」他回頭,在午後陽光里輪廓分明得像一尊雕像,「等我。」

  說完就走,沒給肖越拒絕的機會——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想過肖越會拒絕。

  肖越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巴特爾高大的背影慢慢遠去,手裡還捧著溫熱的奶餅。

  這不對勁。他心裡那個警鈴又開始狂響,很不對勁。

  他腦子裡兩個小人開始打架——這已經成了他這幾天的日常娛樂項目。

  小人A(理性版):這一切都有合理解釋!巴特爾是熱情好客的草原少主,他想認你當兄弟,所以贈禮、教舞、帶你看祭壇、讓狼王打招呼!那些神神秘秘的話只是薩滿教的說話習慣!別自作多情!

  小人B(直覺版):不對勁。很不對勁。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那是看兄弟的眼神嗎?那他媽是像看什麼祭品的眼神!還有那些「天命」「記憶」「你屬於這裡」的鬼話——

  肖越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轉身鑽進帳篷。

  「肖越!站門口發什麼呆呢?喲,還有下午茶?你那草原兄弟送的?」

  張承擠進來,帳篷里頓時瀰漫開紅燒牛肉麵的味道。

  「……」肖越把腦子裡打架的小人摁下去,扯出個笑,

  「啊,說是他們族的傳統點心。」

  「傳統點心?」張承擠進來,順手撈了塊奶餅塞嘴裡,

  「唔……好吃!這兄弟可以處,有吃的真給!」

  肖越坐在行軍床上,把布包放在小桌上。羊皮毯已經鋪好了,觸手柔軟溫暖。

  他盯著毯子上的「月映」符號,指尖無意識摩挲。

  「張承,」他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如果對你特別好,好到超出常理,是為什麼?」

  張承吞下奶餅,眨眨眼:「那得分情況。如果是女的,大概率喜歡你。如果是男的——」

  他頓了頓,嘿嘿一笑,「也可能喜歡你。」

  「滾!」肖越踹他,「我說正經的!」

  「我很正經啊!」張承躲開,「不過你這種情況嘛……我覺得巴特爾少主,可能是真把你當自己人了。草原人重義氣,認準一個人,那就是一輩子的事。你看他又是送傳承天珠又是親手做毯子,這待遇,親兄弟也不過如此吧?」

  肖越沒說話。

  親兄弟。

  所以真的是他想多了?巴特爾只是想認個兄弟,而他因為先入為主的「情敵」觀念,把一切正常互動都曲解了?

  「不過——」張承湊近,壓低聲音,「我下午跟李媛聊了聊,她說契連族好像有個什麼古俗……叫『追月七步』,是求愛儀式。第一步贈刀,第二步贈皮,第三步共騎……後面還有什麼唱歌、認星之類的。」

  肖越捏著奶餅的手一僵。

  「但那是求愛儀式啊!」張承拍拍他肩膀,「巴特爾對你做的這些,雖然步驟有點像,但肯定是巧合!人家那是認兄弟的禮儀,你別瞎想!」

  他說完,端著碗溜了,留下肖越一個人對著奶餅發呆。

  帳篷里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羊叫聲和風聲。

  追月七步。

  贈刀、贈皮、共騎……

  肖越腦子裡飛快閃過這幾天的畫面——蒙古刀、羊皮毯、同騎一馬、篝火邊的馬頭琴情歌、還有今晚約定的認星。

  一步不差。

  巧合?

  去他媽的巧合。

  肖越猛地站起來,腳踝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衝到帳篷角落的背包前,翻出手機——依舊沒信號,但相冊里有古籍照片。

  他放大,找到「追月七步」的記載。

  李媛的手寫翻譯在旁邊:

  「契連族古俗,男子若遇天命之人,需行追月七步之儀。一步贈刀(護其周全),二步贈皮(暖其身心),三步共騎(共享呼吸),四步歌月(訴之情衷),五步認星(指明天命),六步……」

  後面半句被水漬暈染,看不清了。

  肖越盯著那幾行字,呼吸一點點加重,腦子裡飛快閃過這幾天的畫面——

  第一天,巴特爾送他蒙古刀,刀鞘內側刻著「月映」。當時他說:「隨身帶。」

  第二天,巴特爾親手鞣製羊皮毯,鋪在他床上,說:「晚上冷。」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同騎一馬。馬背上,巴特爾的呼吸貼在他耳畔,胸膛的溫度透過兩層衣料傳過來。

  篝火晚會那晚,巴特爾彈馬頭琴唱《月光謠》,歌詞是「長生天把月光揉碎,撒在你眼角」——當時他還覺得這歌詞寫得挺浪漫,適合用來追姑娘。

  現在,第五步,認星,指明天命。

  晚上,等我。

  肖越手一抖,手機掉在羊皮毯上。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砸在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