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站在後面,看著那些個夫人圍著溫寧郡主和楚澈說笑,沒有一個人搭理他,牙齒咬得咯吱響。
他用力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容來,主動走上前去,對著趙夫人拱了拱手:「趙夫人安好,晚輩楚修,威遠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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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楚大公子啊。」趙夫人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語氣客氣但明顯淡了幾分,然後又把臉轉向了楚澈。
「二公子這次秋闈考了第幾名來著?我聽說名次相當靠前呢。」
楚修的笑容僵在臉上,尷尬地收回手,退了兩步。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告訴自己,不急,待會有的是機會。到時候看他怎麼收拾這個鄉下來的賤種。
他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長公主到——」
聲音從水榭那邊層層傳開,滿園的人紛紛讓出道路,低頭行禮。
楚澈隨著眾人微微躬身,餘光里瞥見一道身影轉了出來。
來人一身月白色的織金褙子,料子是極其輕薄的雲錦,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外面罩著同色的大袖衫,袖口和領口繡著銀白色的蘭草暗紋,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髮髻梳得簡單,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蘭花,再無其他裝飾。
耳畔垂著兩縷細細的髮絲,隨風輕輕拂過她雪白的頸側。
她步履從容不迫,行止沉穩有度,每一步都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氣韻,裙裾輕拂地面,幾不可聞,宛如踏雲而行,清貴端方渾然天成。
眾人皆低著頭,無人敢抬眸直視,那股子清冷的氣息像是一陣穿林而過的寒風,無聲無息地拂過整座芙蓉園,讓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楚澈忍不住微微抬眼。
她再次看見了那張幾乎不屬於凡間的臉。
眉如遠山,不畫而黛;目若寒星,不點而明。
那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唇角甚至是微微下壓的,帶著一種天然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
偏偏這種疏離,非但讓人生不出反感,反倒是恍若看見了月宮裡的嫦娥,或者是雪山之巔的孤梅,美得不近人情,美得讓人連靠近的勇氣都需要再三掂量。
原來那日在馬車外的驚鴻一瞥,看到的不過是她的三分顏色。
楚澈低著頭,鼻尖卻忽然捕捉到一縷幽淡的香氣。
那縷香氣若有似無地擦著她的鼻尖飄了過去,更像是有人用一根羽毛在她的心尖上輕輕掃了一下。
楚澈的呼吸不由得一頓。
隨即她便飛快地垂下眼帘,心跳也比方才快上了幾拍,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緣由。
葉清和的目光從眾人頭頂掠過,像一片薄雲飄過天際,沒有在任何人的身上停留。
她緩步走到水榭中央的主位前,淡淡地掃了一眼滿園的賓客,聲音不高不低,清冽如山泉:「諸位不必拘禮,今日芙蓉園設宴,隨意便可。」
說罷,她才款步落坐主位,身姿端凝卻不僵硬,自帶一股子渾然天成的鬆弛氣度。
一身月白衣裙更是襯得她宛若九天神女臨世,眉目清絕,周身不染半分凡塵煙火,恍若自古卷丹青中走出的謫仙。
眾人紛紛起身,園子裡重新熱鬧起來,可那股子清冷的氣息似乎還縈繞在水榭四周,久久不散。
溫寧郡主領著楚澈走上前去,屈膝行了一禮:「殿下安好。」
葉清和微微頷首,目光在溫寧郡主臉上停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淺弧。那素來清冷的眉眼間,便驟然漾開幾分暖意。
「郡主不必多禮。」她的聲音依舊是清清淡淡的,卻比方才對著眾人說話時多了幾分感情。
溫寧郡主恭敬地應了一聲,這才側身讓出身後的楚澈:「這是小兒楚澈,今日隨臣婦前來,給殿下請安。」
楚澈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聲音沉穩清朗:「楚澈,見過長公主殿下。」
葉清和的目光這回終於落到了她的身上。
楚澈低著頭行禮,露出一截修長的後頸,脊背微微彎曲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卑微,又未失了恭敬。
葉清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似想起了什麼,嘴角那個淺淡的弧度又出現了一瞬。
「不必多禮,平身吧。」
楚澈依言抬首,目光猝然與葉清和相撞。
葉清和的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可那抹灼眼的朱紅身影,卻如一方硃砂印章,重重地烙印在了她的眼底。
濃烈的衣色愈發襯得少年眉目英銳迫人,偏生一雙眼眸澄澈明淨,抬眸望來之時,宛若一汪清冽寒泉,將她的身影,完完整整倒映其中。
葉清和在心底暗嘆,此人生得實在太過惹眼,可轉念又覺得心頭思緒可笑。
不過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與她又有什麼干係?
她的目光在楚澈面上略作停留,不過兩息便從容移開。
葉清和神色依舊淡然,方才那短暫的注視,看上去也不過是主家對賓客最尋常的打量,並無半分異樣。
她輕輕地抿了抿唇角,將心底那縷莫名的思緒悄然拂去,重新端起長公主的雍容氣度,聲音清淺平和,緩緩開口。
「今日來的多是少年人,本宮也不好拘著你們。園子裡設了投壺、射箭的場子,還有幾處茶寮,可隨意逛逛,不必拘禮。郡主也隨意,本宮便不多陪了。」
溫寧郡主聽罷福了福身,領著楚澈告退。
葉清和也已起身朝著水榭後方的閣樓走去,漱雲漱雨跟在她身後。
剛走出幾步,漱雲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殿下不去園子裡頭看看?」
「不去,去閣樓。」葉清和腳步未停,聲音仍是平淡無波。
漱雲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嘴角悄悄彎起。
還是她家殿下聰明,閣樓的確好。看風景,看人,都清楚。
溫寧郡主領著楚澈沿著湖邊的石子路走了一段,最終在一處桂花樹下站定。
她替楚澈理了理袖口,壓低聲音叮囑道:「待會若是有人邀你玩樂,你心中要有數,別太出風頭,也別被人欺負了去。」
楚澈笑了笑:「娘放心,我曉得的。」
溫寧郡主還要再說,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楚修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臉上堆著熱絡的笑,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
「二弟頭一回來這樣的場合,怕是許多人不認識。正好我幾個朋友也在,不如我帶著二弟四處逛逛,結識結識?」
溫寧郡主看了他一眼,眼底帶著幾分審視,又看了看楚澈。
楚澈微微頷首:「那就勞煩大哥了。」
溫寧郡主知道她心裡有數,便也不再多言,只叮囑了一句「早些回來」,便轉身去找相熟的夫人說話了。
她這剛一轉身,楚修臉上的笑意便淡去幾分。他側首看向楚澈,語氣里裹挾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意思:「走吧二弟,為兄帶你開開眼界。」
楚澈沒說話,只勾了勾唇角,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