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王氏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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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她真答應帶我去了?」楚修眼神一亮,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王氏冷笑一聲:「答應了。你那個二弟倒是大度得很,一口就應了。」
楚修嗤了一聲:「她算什麼東西,在鄉下養了六年的土包子,也配跟我擺嫡子的架子?」
王氏忙拉著他坐下來,壓低聲音道。
「修兒,這次秋宴是你露臉的好機會。你那些世家子弟的朋友,到時候可都去。你跟他們打聲招呼,讓大伙兒都看看,你那個二弟不過是個從鄉下來的泥腿子,空長了張好皮相,骨子裡卻是上不得台面。」
楚修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娘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那些都是從小跟我玩到大的,最會來事兒。到時候我隨便幾句話,就夠他喝上一壺的。」
「嗯。」王氏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叮囑道。
「記住,在長公主跟前一定要收斂些,別讓人抓住了把柄。」
楚修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知道了知道了,娘您就等著看吧。」
秋宴設在了長公主府的芙蓉園。
園子臨著一片活水,湖面上殘荷未敗,幾叢晚開的芙蓉花探出水面,粉白相間,倒映在了碧色的水波里。
沿湖設了數十張長案,鋪著秋香色的桌布,上面擺著時令瓜果和各色精緻點心,桂花釀的香氣混著湖水的清冽,在秋日的午後瀰漫開來。
馬車一駕接著一駕地停在了長公主府門口,盛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今兒個幾乎都到了。
威遠伯府的馬車到得卻是不早不晚。
車簾掀開,溫寧郡主先行下了車,一身淺蘭色的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溫婉從容氣度。
她今年三十六歲,眼角雖有細細的紋路,可禁不住五官底子太好。
門口的管事連忙通報了一聲:「溫寧郡主到——」
聲音雖算不上洪亮,可在場的人耳力都不差。
幾個正在寒暄的夫人聞聲同時頓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都帶著幾分意外。
溫寧郡主這個人,說起來在盛京的宴會上倒是不經常露面。
她性子淡,不愛湊熱鬧,加上威遠伯府日漸式微,楚崇安又寵妾滅妻,這些年在京城的圈子裡幾乎成了個透明人。
要不是她那兩個在北境戍邊的父兄還撐著門面,怕是早就沒人記得盛京還有這麼一位郡主了。
「溫寧郡主?沈老將軍家的嫡女?」
「可不是,威遠伯的夫人,好些年在宴會上沒見著她了。」
眾人壓低聲音議論著,目光紛紛往門口望去。
溫寧郡主下了車,轉身又朝著身後伸出了手。
緊接著,一道朱紅色的身影從馬車裡走了出來。
整個芙蓉園門口,忽然安靜了一瞬。
楚澈今日穿的是那套朱紅色的袍子,內里是正紅色的綢緞,外面罩著一層輕紗,紗上繡著暗金色的祥雲紋,走動間那層輕紗微微飄起,頓時露出底下那抹張揚的紅色。
她腰間束著墨色的革帶,羊脂白玉佩垂在身側,正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墨發用赤金冠高高束起,白玉簪從冠中穿過,更是襯得她那張臉俊美無雙。
待離得近了些,眾人才真正看清了楚澈那張讓人移不開眼的好相貌。
劍眉斜飛,鳳目含威,鼻樑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時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矜持和疏離。
偏生那一身朱紅色的袍子,將這份凌厲的英氣烘托到了極致,明明是濃烈張揚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反倒襯出一種說不出的貴氣和沉穩來。
幾個站在廊下的貴女原本正搖著團扇說笑,餘光瞥見這道朱紅色的身影,話說到一半就斷了,扇子也不搖了,眼睛直直地黏在那人身上,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那是誰家的公子?」
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語氣里的急切卻藏不住。
「沒見過啊,盛京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人物?」
「天哪,你看她那身打扮,……可太好看了。」
黃衫姑娘的同伴被她拉得差點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站穩了,抬眼一看,也愣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好俊俏的公子。」
楚修緊隨其後下了馬車,一身寶藍色錦袍襯得人也算周全體面,可待前方那抹朱紅身影立定,兩相一對比,便如螢火遇驕陽,自身那點光彩盡數被掩了去。
他聽到那些貴女們竊竊私語的聲音,瞥見了她們投向楚澈的目光。
那是帶著仰慕和好奇的、從未有人給過他的眼神。
楚修心頭頓時像是被人澆了一壺滾油,滋滋啦啦地冒著毒煙。
他不由得攥了攥拳頭,面上勉強扯出一個笑意來,快步走上前去,站在楚澈身側,試圖讓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可惜壓根沒人看他。
溫寧郡主領著楚澈往裡走,一路上不斷有夫人小姐側目。
有人認出了溫寧郡主,猶豫了一下,還是迎了上來。
「郡主,許久不見。」說話的是禮部尚書的夫人趙氏,四十出頭的年紀,圓臉,笑起來一團和氣,上前福了一禮。
「這位便是府上的二公子?」
溫寧郡主微微一笑,回了半禮,側身看向楚澈:「澈兒,這是趙夫人。」
楚澈拱手行了一禮,聲音低沉清冽:「趙夫人安好。」
趙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睛裡的驚艷毫不掩飾。
「哎喲,打早就聽說郡主家的公子生得好,今日一見才知道那些話都是往謙虛了說的。這模樣,這身量,在盛京怕是再難找出與之比肩的吧。」
溫寧郡主笑了笑,語氣溫和又帶著幾分隨意:「趙夫人過獎了。這孩子從小身子骨弱,想著糙養反倒能皮實些,便送到莊子上養了幾年。如今瞧著,倒是歪打正著了。」
趙夫人嘖嘖兩聲,又看了楚澈一眼,「糙養能養出這樣的來?這比那些在京城錦衣玉食養大的公子哥兒強了不知多少。」
又有幾位夫人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跟溫寧郡主寒暄。
威遠伯府雖然不怎麼樣,溫寧郡主好歹是正經的郡主,沈家在北境的地位還擺在那裡,誰也不敢真的怠慢。
更何況這位出挑的二公子往這一站呢。
「二公子今年多大了?可曾定親?」
一個穿著寶藍色褙子的夫人笑著問道,眼神在楚澈身上轉了幾圈。
溫寧郡主道:「十七了,剛過了鄉試,還想讓她再讀幾年書呢。」
「十七也不小了,正正好呢,我們家的老大十六就定了親……」那夫人還想再說,被旁邊的人拉了拉袖子,這才意猶未盡地閉了嘴。
楚澈一直站在溫寧郡主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面帶微笑,不卑不亢,偶爾拱手行禮,偶爾微微頷首,應對得體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那些夫人小姐的目光像是一層又一層的浪,拍打在她身上,她就像是礁石一樣穩穩地立著。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微微出了些汗。一想到待會兒或許能見到長公主,心緒便忍不住泛起波瀾。
她深吸一口氣,把紛亂的念頭盡數壓下,重新掛上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