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雨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殿下覺得哪裡有趣?」
葉清和沒有回答,兀自端起那碗燕窩粥又嘗了一口,眼底的光明明滅滅的,像是在琢磨著什麼。
漱雲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後到底還是沒忍住,試探著開了口:「殿下,要不要奴婢派人去威遠伯府提點一聲?免得她不知輕重,日後在外頭闖了禍。」
「不必。」葉清和擺了擺手,「本宮又沒跟她計較,提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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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雲這才訕訕地住了嘴。
葉清和慢慢地將燕窩粥喝完,一旁的漱雨接過空碗悄悄退了下去。
她緩緩站起身,赤著腳踩在柔軟的毯子上,走到妝檯前坐下,漱雲立刻跟了上去,拿起玉篦子替她通發。
「母后當年在的時候,溫寧郡主倒是常進宮來。」
葉清和透過銅鏡望著自己的身影,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格外久遠的事。
「那時候本宮才五六歲,她每次進宮都會帶些本宮未曾見過的東西,如北境那邊的奶疙瘩,硬邦邦的,本宮咬不動,她就掰碎了泡在熱茶里餵本宮。」
漱雲手上的動作漸漸放輕了些,沒敢出聲驚擾。
葉清和沉默了片刻,又道:「罷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她緩緩站起身,漱雲連忙又取了外袍替她披上。
「對了,皇兄前幾日跟本宮說,讓本宮自己張羅個秋宴,你去準備準備吧,帖子擬好了再拿給本宮過目。」
漱雲立刻點頭應下:「是,殿下想安排在何時?場地還選在府里的芙蓉園?」
「就芙蓉園吧,省得折騰。」
葉清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威遠伯府那邊,也送一張帖子過去吧。」
漱雲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嘴角悄悄彎了彎:「是,殿下。」
她自是知道長公主指的是誰。
葉清和此時已轉入內室,隔著半掩的門扉傳來她略顯慵懶的聲音:「別笑得那麼明顯,本宮只是覺得那少年有趣,叫來瞧瞧罷了。」
漱雲在外頭抿著嘴,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奴婢明白。」
她轉身出去安排,走到門口的時候,到底還是沒忍住,又趕緊回頭看了一眼。
威遠伯府。
東院的事情磨磨唧唧地折騰了四五日,楚修那邊才總算搬了出去。
他現今挪到了東院後面的小跨院裡去了,那跨院跟之前住的地方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院子窄了一半不說,採光也不好,上午日頭都照不進來多少。楚修搬過去的頭一天就摔了茶盞,王氏也跟著在跨院裡罵了半天的下人。
楚澈在東院正門口負手站了一會兒,聽了兩句,只淡淡一笑,轉身回了屋。
歇雨在旁邊替她整理書案,聽著隔壁院子隱隱約約的動靜,不由得撇了撇嘴。
「搬個院子跟要了命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賣了他家祖產呢。」
楚澈沒有接話,隨手拿起桌案上一本策論翻了翻,語氣輕快得很:「隨便讓他們鬧去。」
歇雨想想也是,便不再搭理那邊的事,專心致志地給楚澈研墨。
這幾日楚澈沒有出府,每日除了在院子裡練劍看書,便是陪著溫寧郡主說話。
溫寧郡主住的院子在伯府西邊,離東院只隔著一個小花園,母子倆往來倒也方便。
楚崇安一年到頭也不往溫寧郡主這邊踏幾步,早些年還在逢年過節時過來坐坐,後來隨著沈家舉家遷至北境,竟是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了,一頭扎在王氏的院子裡不出來。
溫寧郡主倒是樂得清靜。
楚澈每回聽溫寧郡主說這話,都忍不住在一旁偷笑。
她娘看著溫溫柔柔的一個人,骨子裡其實並沒有那麼柔弱。當年既然敢把她這個女兒當兒子養,這份膽量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至於楚崇安跟誰過日子、睡在誰的屋裡,溫寧郡主早就不在乎了。只要不動搖她和楚澈的地位,她什麼都懶得計較。
這天午後,楚澈正在溫寧郡主屋裡陪她下棋,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管家周叔親自領著長公主府的人進了院子,滿臉都是壓不住的笑意,活像是撿了金元寶。
來人是長公主府的嬤嬤,四十來歲的年紀,穿戴體面,說話客氣但隱隱透著股居高臨下的氣勢,這是宮裡頭出來的嬤嬤才會特有的做派。
她雙手奉上帖子,對著溫寧郡主行了半禮,笑盈盈地說:「長公主殿下說了,許久未見郡主,甚是懷念。恰逢秋日芙蓉園裡的花開得正好,殿下便辦了個秋宴,請郡主屆時帶著公子一同前往。」
溫寧郡主接過帖子,微微怔了一瞬,隨即溫聲應了,又讓歇雨取了荷包來賞。
嬤嬤推辭了兩句便收下了,又寒暄了幾句,說是還要去別家送帖子,便先行告退了。
人一走,溫寧郡主便拿著帖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楚澈倒了杯茶遞了過去,輕聲道:「娘,您這是怎麼了?」
「長公主府的秋宴。」溫寧郡主將帖子放在桌上,手指輕輕叩了叩。
「長公主點名讓人送了帖子來,這倒是天大的臉面。」
楚澈挑了挑眉,不解地的問道:「那娘怎麼還皺著眉頭?」
溫寧郡主看了她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拉到身側坐下,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
「澈兒,娘同你說說盛京城裡宴會的規矩。你自小在莊子上長大,往日我也只教過你一些基礎的禮儀,那些藏在台面下的彎彎繞繞,你得心裡有數才行。」
楚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首先,長公主是當今陛下極為疼愛的胞妹,她設宴,能收到帖子的都是盛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或者是她瞧著順眼的人。」
「威遠伯府這些年日薄西山,更是與長公主府沒什麼往來,如今她忽然下了帖子,還讓帶著家裡的公子去,反倒有些稀奇。」
楚澈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溫寧郡主頓了頓,又道:「屆時宴會上頭,不管旁人說什麼做什麼,你只管沉住氣。長公主跟前要恭敬,但也不必太過拘謹,皇家的人見多了阿諛奉承的嘴臉,你越是自然大方,反倒還會讓人另眼相看。」
「若是有人故意刁難呢?」楚澈追問。
溫寧郡主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隨即被一抹堅毅取代:「你是威遠伯府的嫡子,你外祖父家也不是吃素的,誰要是敢給你臉色看,你也不用忍著,只要咱有理,出了事娘給你收拾,只要別在長公主跟前鬧,畢竟長公主的面子還是要多顧忌一些的。」
楚澈笑了笑,伸手握住溫寧郡主的手:「娘放心,我心裡有數。」
溫寧郡主聞言淺淺一笑,抬手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話鋒一轉地說起了另一樁事。
「京中這些宴會,多半還藏著相看的用意。長公主如今二十二歲,婚事至今未定,陛下心中免不了焦急,底下世家權貴們更是各有盤算。此番設宴,恐怕便存有這層考量。到時候京中適齡的世家子弟多半都會赴宴,你也不必多想,平常心應對便好。」
楚澈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睫,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聲音低低的:「原來如此。」
溫寧郡主沒注意到她這一瞬間的異樣,自顧自地又叮囑了幾句宴會上頭的忌諱,什麼別跟人拼酒量,別議論朝政,別跟誰家的那幾個紈絝走太近之類的,楚澈都一一應了。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陣陣腳步聲。
溫寧郡主身旁的李嬤嬤身後跟著兩三名小丫鬟,幾人各捧著一隻錦盒,緩步走進了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