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打聽

  柳停雲在心中思忖了片刻,到底還是快步追了上去,輕聲喚道:「澈兒。」

  楚澈並未回頭,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往後行事還是要謹慎些,切莫這般直白地駐足凝望。長公主方才雖身處車輦之內,卻未必瞧不見你。你這副容貌立在人群中,太過惹眼,極易引人注目。」

  楚澈的腳步不易察覺地慢了半拍。

  柳停雲走到她身側,微微側頭看著徒弟的側臉,眼底帶著些許促狹的光:「怎麼,怕了?還是……盼著被人家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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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傅。」楚澈終於轉過頭來,那雙好看的鳳眼裡帶著幾分無奈。

  「您能不能別拿我打趣了?」

  柳停雲輕笑一聲,那笑容里難得帶著幾分真切的愉悅。

  她抬手替楚澈理了理被風吹散的鬢髮,聲音放柔了些:「行了,不說了。去買桂花糕吧,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嘗嘗盛京的味道?」

  楚澈抿了抿唇,微微頷首便沒再多言,轉身快步往前走了。

  歇雨在後面趟著小碎步追著,還不忘回頭看了柳停雲一眼,壓低聲音問道:「柳先生,公子今天是怎麼回事啊?我還從沒見過她那樣的表情。」

  柳停雲負手慢行,目光落在前方那個月白色的挺拔背影上,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神色。

  「你沒見過的事多著呢。」

  歇雨沒聽懂,還想追問,但柳停雲已經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遠了。

  長街上人來人往,桂花糕的香氣隨風飄散。

  楚澈走在最前頭,步子不快不慢,腰背筆直,哪怕只從背影看過去,也是任誰都會誇讚一句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只是那雙握在身側的手,修長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扇骨,一圈又一圈。

  太白樓下的驚鴻一瞥,她記了兩年。

  長公主。

  楚澈垂下眼睫,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那個人的名字。

  葉清和。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她月白色的衣角。

  馬車沿著長街緩行,車駕不久後便轉入了長公主府所在的巷子,朱紅府門已經大開,管事嬤嬤正領著一眾下人在門口恭迎。

  漱雨早已備好了熱水,氤氳的白霧從淨房裡漫出來,整間屋子都帶著幾分玫瑰香露的清甜。

  漱雲跟在葉清和身後進了寢殿,手腳麻利地替她取下了赤金鳳尾步搖,又輕手輕腳地拆開了髮髻。

  烏黑的長髮瞬間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垂落在了腰側,漱雲執起玉梳,正一下一下地替她通著青絲。

  一邊的漱雨從淨房出來,手裡還捏著帕子:「殿下,水溫剛好,奴婢加了您慣常用的那罐玫瑰露,還兌了些牛乳。」

  葉清和並未睜眼,只淡淡應了聲:「嗯。」

  漱雨又笑嘻嘻地湊上前,跟漱雲一左一右地伺候她更衣,嘴上卻不消停。

  「殿下今兒個出門這一趟,可算是見著新鮮人了。整日待在這府里,奴婢瞧著都替殿下悶得慌。」

  漱雲手上一頓,好似想起了什麼,先是抬眼看了一下葉清和的神色,又忙低下頭來繼續替她梳發。

  葉清和倒是不在意,由著她們擺弄,聲音有些懶洋洋的:「外頭有什麼可新鮮的,不還是那些人。」

  漱雲抿了抿唇,到底還是開了口。

  「殿下,方才在街上的時候,奴婢瞧見人群里有個少年,一直在盯著殿下的馬車看,那人眼神直愣愣的,一點兒也不知道避諱。奴婢當時想呵斥一聲來著,又怕驚著殿下。」

  葉清和這才緩緩睜開眼睛,透過銅鏡看了漱雲一眼:「當時沒說,這會兒倒是提起來了。」

  漱雲笑了笑,手上梳發的動作不停:「奴婢就是瞧著殿下好似看見卻也沒生氣的樣子,便沒敢多嘴。只是心裡頭嘀咕,那人的膽子也太大了些,殿下的儀駕竟也敢直視。」

  漱雨在旁好奇地接著話:「是什麼樣的人啊?」

  漱雲想了想,語氣裡帶著點琢磨不透的意味。

  「是個年輕公子,瞧著十七八歲的模樣,生得倒是出眾,站在人群里跟鶴立雞群似的,想不看見都難。她穿著件月白色的袍子,束著墨色的腰帶,手裡頭還拿著把摺扇,通身的氣派卻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子弟。」

  「月白色的袍子?」漱雨歪著腦袋想了想。

  「盛京城裡愛穿月白色的公子不少,光翰林院張大人家的三公子就一年到頭月白色不離身,還有禮部尚書的次子.......」

  「不是那些人。」漱雲輕輕搖了搖頭。

  「那些人家的公子,每年在各府宴會上多少能見著幾回,就算不熟,臉總是認得的。這位公子,奴婢瞧著面生得很,像是從來沒在盛京的宴會上露過面。」

  葉清和此時已經褪去了外裳,只著一件藕荷色的中衣,聞言也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你倒是觀察得仔細。」

  漱雲臉色微微一紅,小心地低頭道:「是……奴婢多嘴了。」

  葉清和未再多言,起身便往淨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偏頭吩咐了一句:「去打聽打聽,那少年是哪家的。」

  漱雲一愣,隨即飛快地應了,轉身步履匆忙地出了寢殿。

  葉清和踏入淨房,溫熱的池水漫過肩頭,她不由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池壁上緩緩闔上了雙眼。

  玫瑰露的甜香混著牛乳的醇厚,將她整個人都裹在了一層柔軟的水汽里。

  她忽地想起了那雙眼睛。

  隔著薄薄的車帷,隔著攢動的人群,那個少年站在街邊,直直地望著她的馬車,目光里沒有窺探的冒犯,也沒有多少敬畏,倒像是……像是看見了什麼久違的、讓人心生歡喜的事物。

  那種眼神,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了。

  大約過了一柱香,葉清和方才從淨房走了出來,換了一身日常的玉色寢衣,輕輕歪在美人榻上。

  漱雨端了一盞燕窩粥過來,用小銀匙輕輕地攪著散去熱氣。

  漱雲不多時也掀簾進來,腳步輕快,眉梢帶著幾分笑意。

  「殿下,打聽到了。」

  葉清和接過燕窩粥,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說。」

  「是威遠伯府的二公子,名叫楚澈。」

  漱雲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

  「她的母親竟是溫寧郡主,只是這位二公子自小體弱,聽說十一歲那年被送到京郊的莊子上養病,這一養就是六年,前幾日才剛回京。」

  「威遠伯府。」葉清和放下燕窩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底漸漸地浮起了一絲興味。

  「威遠伯楚崇安,本宮記得他文不成武不就,伯府這些年也敗落得差不多了。倒是他那位郡主夫人,出身沈家,是鎮守北境的沈老將軍的嫡女。」

  漱雲點了點頭:「殿下好記性。溫寧郡主是先皇親封的郡主,沈老將軍帶著兩個兒子一直駐守北境,長子早年殉國,老夫人也傷心過度跟著去了,先皇憐憫,這才加封了沈家嫡女為溫寧郡主,這郡主與先皇后......」

  漱雲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小心地看了葉清和一眼。

  葉清和面色如常,語氣淡淡的:「本宮記得母后當年與溫寧郡主確實相處得不錯,本宮小時候還見過她幾回。她是個溫和有禮的人,不卑不亢的,母后常誇她。」

  漱雲鬆了口氣,繼續道:「正是。沈家滿門忠烈,溫寧郡主的父兄至今還在北境駐守著。威遠伯府雖說不成氣候,但有溫寧郡主這門姻親,到底還是給伯府撐了不少體面。」

  「那個楚澈,今年多大了?」

  「十七歲,比殿下小四歲。」漱雲頓了頓,又補充道。

  「奴婢還打聽到一件事,這位二公子今年參加了鄉試,中了舉人,還是個亞元呢。威遠伯這次把他接回來,怕是存了讓她光耀門楣的心思。」

  葉清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覺得有趣,又像是帶著幾分淡淡的嘲諷。

  漱雲和漱雨對視一眼,都沒敢接話。

  「長的倒是一副好相貌,還膽敢直視本宮儀駕。」

  葉清和唇角的笑意漸漸深了些。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