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長公主

  秋風送爽,盛京的街巷裡到處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

  楚澈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革帶,墨發半束半散,更是襯得她那張臉俊朗非凡。

  歇雨跟在後頭,手裡已經提了兩包點心一匣子酥糖,嘴上卻還沒閒著:「公子,聽說前頭那家鋪子的桂花糕是盛京一絕,咱們買點回去吧,柳先生愛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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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停雲走在楚澈身側,聞言淡淡瞥了她一眼:「我什麼時候愛吃甜的了?」

  「您嘴上說不愛吃,上回郡主帶回來的茯苓糕您一個人吃了半匣子。」

  柳停雲瞬間面無表情地加快了腳步。

  楚澈彎了彎唇角,正要說些什麼,前方忽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和開道侍衛的低喝。

  街上的行人紛紛往兩邊避讓,方才還熱鬧非凡的長街片刻間便安靜了下來。

  「是長公主的儀駕。」

  路邊一個賣花的婆婆連忙拉著孫女兒避讓開來,嘴裡不忘小聲地念叨著。

  「快低頭,別衝撞了。」

  歇雨眼疾手快,拽著楚澈的袖子就往路邊退去。

  楚澈順著人流讓到一旁,微微垂下眼眸。

  柳停雲立在她右手邊,神色如常,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往儀仗過來的方向掃了一眼。

  八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拉著朱漆華蓋馬車緩緩行來,車帷是蜀錦制的,秋日的陽光穿透薄薄的錦緞,將車內的一切都籠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馬車四角垂著鎏金香球,風一吹,清冽的氣味便隨風飄散,好似整條街都浸在這股幽淡的香氣里。

  此時一陣風忽然穿巷而過,吹起了車帷的一角。

  楚澈下意識地抬眼,瞬間便看見了那張好似不屬於凡間的臉。

  不過是一個側影,但是依稀可見此人眉目如畫,膚若凝脂,烏髮如瀑般垂在肩側,一襲青色的華服更是襯得她整個人清冷而又華貴。

  那人正微微偏著頭跟身側的侍女說著什麼,她唇角微微含著一抹笑意,這笑意雖不張揚,卻仿佛能將周遭的秋色都比了下去。

  車帷緩緩落下,那一角的驚鴻轉瞬即逝。

  楚澈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般,直直地盯著那輛遠去的馬車,瞳孔微震。

  「師傅……我見過她。」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身側的柳停雲能聽得見。

  柳停雲聞言,原本平淡的神色也是微微一動,忙側頭看向自己的徒弟。

  楚澈的目光依舊追著那輛馬車,唇線抿得筆直。

  她的記憶向來很好,十五歲那年冬天,師傅讓她進京買一味藥材,順便採買些日常用度。

  那是她離開盛京四年後頭一次獨自進城,瞧著什麼都新鮮,辦完了正事便在主街上閒逛。

  待走到太白樓下時,抬眼便望見二樓臨窗的位置,正坐著一位錦衣華服的女子。

  案上擺著幾樣精緻吃食,那人靜坐慢用,一身鵝黃色褙子襯得她身姿清雅,烏髮間也僅簪了支銀色的珠釵。

  偶有垂眸抬眼間,唇角便跟著浮起一抹清淺柔和的笑意,看得人心裡不由得微微一動。

  楚澈在樓下瞧了又瞧,心想著盛京城的姑娘竟然這般的好看,又是這樣的快活。

  彼時她不過還是個在鄉下養病的少年。

  手裡提著一捆藥材,站在十二月的寒風裡,仰頭看著那個仿佛渾身都在發光的女子,心裡生出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今她才知道,那個人,竟然是大啟的長公主。

  「哦?」柳停雲看著徒弟的表情,唇角微揚,語氣裡帶著點揶揄。

  楚澈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沒說話,耳尖卻悄悄紅了一些。


  只是方才那一瞥,那張臉和兩年前太白樓上的那張臉重疊在一起,恍惚間竟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花,朦朦朧朧的,越發顯得不真實。

  柳停雲立在她身側,像是在對歇雨低語,又似是有意地說給一旁的楚澈聽。

  「這位長公主殿下,名叫葉清和,是當今陛下最疼愛的妹妹。」

  歇雨眨巴著眼睛:「那豈不是很尊貴?」

  「一母同胞,先皇后所出。」

  柳停雲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是卻刻意壓低了聲音。

  「三年前新帝登基,清算舊臣與先皇子嗣,滿朝文武噤若寒蟬,足見其手腕果決。先皇雖不曾再立皇后,可蕭貴妃盛寵多年,她所出的庶皇子也素來受先皇偏愛,原本是先皇屬意的儲君人選。」

  歇雨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跟著壓低了聲音:「那這位陛下能坐穩龍椅,也是不容易。」

  「所以聽說他對這個唯一的胞妹格外疼愛。登基頭一件事,便是下旨封了這個妹妹為泠清長公主。」

  柳停雲頓了頓,目光緩緩落在遠處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尾跡上。

  「據說這對兄妹早年在後宮過得並不順遂,先皇素來薄情,偏寵貴妃,中宮形同虛設,先皇后又早逝。」

  「當今陛下的性子,多半是在那些歲月里磋磨出來的,對外人狠絕,唯獨對這位妹妹掏心掏肺。無論長公主想要什麼,陛下幾乎從未駁過她的意願。」

  「那長公主豈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歇雨一時有些嘖嘖稱奇。

  「其中滋味外人難知,只是她的婚事,一直都不太順遂。」

  楚澈的睫毛頓時微微顫了一下。

  柳停雲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繼續說了下去:「據說長公主十七歲時,先皇給她定了陳國公府的嫡長孫。郎才女貌,本是樁好姻緣。誰知國公府捲入了黨派之爭,新皇登基後清算舊帳,陳家滿門流放。這樁婚事自然也就作罷了。」

  「十九歲,陛下又給她指了忠勇侯府的世子。這位世子倒是沒什麼黨派糾葛,家世清白。可惜......」柳停雲話音微頓,輕輕搖了搖頭。

  「婚事定下不過半年,那位世子便在京郊遇上了一夥劫匪,就這麼身亡了。」

  歇雨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變了調:「這……這也太蹊蹺了吧?」

  「如今長公主二十二歲,陛下把盛京城裡數得上號的好兒郎都列了單子供她挑選,據說這位殿下一個也沒看上,陛下也這般由著她。」

  歇雨聽得一愣一愣的,柳停雲又偏頭看了楚澈一眼。

  楚澈正垂眸看著地面,神色倒還算平靜,只是握著摺扇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儀仗隊終於緩緩離開,長街再度恢復了方才的喧囂,賣桂花糕的小販重新開始扯著嗓子吆喝。行人亦是紛紛直起身,三三兩兩地散開。

  歇雨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一抬頭就發現自家的少爺還愣在原地沒動彈,眼睛依舊望著長公主儀駕遠去的方向。

  「公子?」歇雨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人走遠了,別看啦。」

  楚澈這才回過神來,將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若無其事地抬腳往前走:「走吧,不是要買桂花糕?」

  歇雨小跑著跟上去,嘴裡嘀嘀咕咕:「您方才那個眼神,簡直像是被勾了魂,要不是您是......」

  她說到這裡又猛地閉上了嘴,連忙把後半句,「要不是您是個姑娘」,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眼珠子轉了轉,才換了個說法。

  「要不是知道您平時不近女色,我都要以為您對長公主一見鍾情了呢。」

  楚澈聞言腳步一頓,側頭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歇雨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虛,忙縮了縮脖子,乾笑著轉移話題:「走走走,桂花糕在前頭,再不去就該賣完了!」

  柳停雲走在最後,看著楚澈那略顯僵硬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孩子十五歲那年從盛京回去之後,好似悶了好幾天來著,當時還以為是在城裡受了什麼委屈,問了幾次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如今倒是破案了,原來是被人把魂兒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