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寧郡主從後面一輛馬車上下來,楚澈轉身要去扶,卻被歇雨搶了先。
老管家周叔的眼睛一直盯著楚澈看,那眼神又驚又喜,渾濁的眼裡頭竟然泛起了絲絲水光。
「二少爺……」老管家的聲音有些發顫。
楚澈微微低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周叔,許久不見。」
老管家看著自己面前這張臉,劍眉星目,鼻樑如峰,唇線分明。每一處都像是老天爺精心雕琢過的,偏偏湊在一起又不顯得過分凌厲,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清雋出塵。
他記得二公子小時候就生得好看,白白淨淨的,說話輕聲細語,更是從不跟大少爺爭搶些什麼,被欺負了也不告狀,只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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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就心疼這個孩子,覺得老爺真是偏心偏得沒邊了。
如今這個孩子長成了這般出色的少年郎,周叔心裡頭既是開心又是酸澀,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好,真好,二公子回來了就好。」
楚澈在他手臂上輕輕按了一下,沒再多言,而後轉身朝馬車方向招了招手。
歇雨已經領著柳停雲下了車。
柳停雲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領長衫,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通身上下沒有半點首飾,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質。
她站在馬車旁,目光平靜地掃過威遠伯府的大門和門口站著的一干人等,臉上沒什麼表情。
楚崇安見了她,微微皺眉:「這位是……」
「這是柳先生,澈兒的恩師,醫術也頗為了得。」溫寧郡主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澈兒的身子骨全靠柳先生調理才能有今日這般,讓人去收拾下棲雲院,給先生住。」
楚崇安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張口便想說一句,一個鄉野郎中而已哪裡配單獨占個院子?
但話到嘴邊,又瞥見楚澈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他如今要籠絡這個兒子,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鬧得不愉快。
「既然是澈兒的恩師,那便住下吧。」他擺了擺手,裝出一副大度的模樣。
王氏的目光在柳停雲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楚澈的臉上,面上笑意不變,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了一絲暗光。
她擰了擰帕子,聲音愈發溫柔:「老爺,外頭風大,咱們還是進去說話吧,茶都已經備好了。」
一行人這才穿過儀門,往府里走去。
楚澈腳步不快不慢,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掠過府中的一草一木。
照壁上的磚雕還是老樣子,只是縫隙里長了青苔;前院的老槐樹粗了一圈,樹下的石桌石凳好似隱隱落了一層灰,像是許久沒人坐過;迴廊的柱子重新刷了漆,可那股子陳舊的感覺還是遮不住。
威遠伯府老了,舊了,像是穿著新衣裳的遲暮老人,再怎麼打扮也遮不住那骨子裡的衰敗之氣。
楚澈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彎起一抹弧度。
進了正廳,下人們魚貫奉茶。
楚澈坐在母親下首,手裡端著青瓷茶盞,姿態端方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只是她越安靜,廳里的氣氛就越是壓抑。
「老爺。」王氏終於含笑替楚崇安拂了拂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柔和得像三月春風拂面。
「二公子回來了是大喜事,只是東院那邊修兒住了這些年,東西也多,一時半會兒怕是騰不出來。不如讓二公子先在偏院將就幾日,等那邊收拾妥當了再搬?」
楚崇安聽罷,端茶的手一頓。
溫寧郡主瞬間擱下茶盞,聲音裡頭更是添了幾分凌厲。
「東院本就是給嫡子準備的,當初澈兒身子不好去了莊子上養病,這才暫時同意楚修住了進去。如今澈兒回來了,哪有讓嫡子住偏院、庶子繼續占著的道理?」
「郡主這話說得......」王氏臉上笑意不減,帕子卻在手裡絞了又絞。
「修兒住了這麼多年,府里上下都習慣了,若是突然讓他搬走,也不適應。」
「再說了,二公子也才剛回來,東西必然不多,偏院也是乾乾淨淨的,住著也舒坦,等修兒春闈結束再搬也不遲嘛。」
聽到春闈,楚崇安果然神色微動,看向楚修的眼神裡頭多了幾分考量。
楚修垂手站在一旁,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彎了彎。
「父親。」楚修適時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
「二弟剛回來,按說兒子是該把院子讓出來的。只是東院那些書卷太多,搬起來著實費時,兒子的功課又耽擱不得……」他說著嘆了口氣,滿臉誠摯地看向楚澈。
「二弟若不嫌棄,不如先在偏院住下,等兒子春闈結束,一定親自把東院收拾好了請二弟搬過去。」
這話說得漂亮極了,禮數周全,姿態謙遜,可翻來覆去就是一個意思。
院子現在我不騰,你想住就等著。
溫寧郡主臉色更沉,正要開口,楚澈已經低笑出了聲。
她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抬起那雙狹長好看的鳳眼,似笑非笑地望向了楚修。
「大哥這話說得真有意思。」
廳中頓時一靜。
楚澈將茶盞擱下,閒適地靠在了椅背上,可那雙眼睛裡淬著的寒芒,卻瞬間讓楚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大哥住了六年東院,住得都不捨得搬走了,可見這院子確實養人。」
楚澈唇角輕揚:「不過我有一事不太明白想請教大哥,不知春闈是幾月?」
楚修一愣:「自……自然是明年二月。」
「那可就怪了。」楚澈微微偏頭,語氣輕緩,像是在與人閒話家常。
「明年二月的事,跟大哥今年九月騰院子,有什麼關係?」
王氏臉色微變,剛要說話,楚澈又接了下去。
「大哥說搬起來費時,東院到偏院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若說書卷多,府里這麼多下人,即便一人搬一趟,不過大半日也就搬完了。」
「大哥說耽擱功課,我倒是想問問,莫說如今距離春闈尚有月余,即便是在下月,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過費幾個時辰搬些東西,剩下的時間還不夠念書的?大哥對自己竟這般沒有自信?」
話音落下,楚修臉上已是紅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最終半個字都未曾吐出來。
「還是說......」
楚澈拖長了尾音,目光從楚修身上移到了王氏的臉上,唇角掛著的那點笑意漸漸冷了下去。
「大哥在東院住久了,就真的把自己當成威遠伯府的嫡子了?」
這話一出,楚修的臉色徹底白了下去。
王氏猛地攥緊了帕子,眼底的溫婉碎了個乾淨,立刻露出了底下藏著的尖銳恨意。
她嘴唇微動,到底是做慣了賢惠人設,只得硬生生地把那口氣咽了回去,面上又擠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意來。
「二少爺這話說得重了,修兒哪能有那個心思……」
楚澈這才收回了目光:「那就辛苦大哥早些搬。」
廳中再次安靜得落針可聞。
楚崇安端著茶盞,面上陰晴不定。
他先是看了看楚修那副又窘又惱的模樣,又看了看楚澈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心裡頭五味雜陳。
到底是偏心偏了近二十年的人,下意識里便想說幾句偏袒的話出來打圓場。
可話到了嘴邊,對上楚澈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又莫名覺得有些氣短。
這個兒子……似乎比他想像的要難纏得多。
「行了。」楚崇安終於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大家長的架勢來。
「都是一家子兄弟,別為了個院子傷了和氣。修兒,你回去收拾收拾,三日之內把東院騰出來。」
「澈兒,你剛回來,先好生歇著,有什麼事慢慢再說。」
楚修咬著後槽牙,垂下去的眼眸里滿是不甘,聲音卻溫順得很:「是,兒子知道了。」
王氏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她起身福了福,藉口去廚房看菜,連忙拉著楚修快步出了正廳。
楚澈目送那母子倆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神色依舊溫和端方,讓人連半分情緒都瞧不出來。
而一旁的柳停雲,唇角微微彎了彎,忽然覺得有些子新鮮。
她從前總覺得這徒弟的脾氣很好。
在柳樹村時,誰家孩子砸壞了楚澈的東西,她也只是笑笑不與人計較。
村口的那些長舌婦們看她長的這般出挑,卻被安置在這鄉下莊子裡,紛紛猜測她必定是在京城惹下了事端才被逐出家門,楚澈聽了也從不生氣。
瞧著溫溫潤潤的小少年,如今竟才發現,她這個徒弟,並不像是表面上那般無害。
看來這盛京城,也挺有趣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