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京

  溫寧郡主眼眶微紅,楚澈反手握住她的手,唇角揚起笑意,原本英挺的眉眼也添了幾分溫軟。

  「娘替我在府里撐了這麼多年,總不能一直讓您一個人扛著。再說,大哥和王姨娘現今在府里過得太舒坦了。」

  嫡子終究是嫡子,有些人做了十幾年美夢,也該醒了。

  溫寧郡主看著女兒,此刻該說是兒子。

  六年前那個拉著她衣角不肯鬆手的孩子,如今已然長成,更是懂得體貼寬慰人了。她既覺得心酸,又覺得驕傲,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悵然。

  「回去後跟你爹說話,也學著圓融些。」溫寧郡主到底還是叮囑了一句。

  楚澈嗯了一聲,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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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頭看向東廂房的方向,忽然又開了口:「娘,我想請師傅與我一同回京。」

  溫寧郡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柳停雲的房門半掩著,隱約可見一襲青衫正坐在窗下看書。

  她沉吟片刻:「柳先生怕是未必肯去。」

  楚澈站起來,理了理衣袍:「我去說。」

  她敲了兩下門,便徑直走了進來,柳停雲見人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師傅。」楚澈在她面前蹲下來,仰著臉看她。

  柳停雲終於施捨了她一個眼神:「做什麼?」

  「師傅跟我一起回盛京城吧。」

  「不去。」

  「師傅——」

  「我說不去。」柳停雲翻了一頁書,語氣淡漠。

  楚澈也不惱,就那麼蹲著,一條胳膊搭在膝蓋上,眉目舒展開來,露出一副極誠懇的表情。

  「師傅一個人在村子裡住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走了您多孤單啊。」

  「伯府雖不大,但因我身子不好,從小娘就在後院專門弄了個藥圃,您不用擔心沒地方折騰的,到時候我再讓娘專門給您收拾一個院子出來,清清淨淨的,保證沒人打擾。」

  柳停雲這才終於把書放下,看著面前這張寫滿了真誠的臉,唇角微動:「我清靜了十幾年,在這也待習慣了。」

  「可是我需要您。」楚澈的聲音放輕了些,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此刻盛著毫不掩飾的依賴。

  「師傅,京城裡爾虞我詐的,人心難測,您就不會擔心我嗎?再說了尋常的大夫我也信不過,您在我身邊,我才安心。」

  柳停雲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楚澈的臉上緩緩移到了院外那棵桃樹上。

  「那、你娘的意思呢?」她問。

  溫寧郡主正好端了一碟點心進來,聞言連忙接話。

  「先生若肯同去,便是再好不過了。府里那些個下人,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多了,有先生在身邊,我也放心些。」

  楚澈趁熱打鐵,又往前湊了湊,語氣放軟了幾分:「師傅,您就答應了吧。您不在身邊,我害怕。」

  柳停雲險些被她氣笑:「你一個人敢上山打野豬的時候怎麼不害怕?」

  「那不一樣。」楚澈理直氣壯。

  這話倒是把溫寧郡主給逗笑了,柳停雲嘴角那個壓了又壓的弧度到底也沒撐住,跟著輕輕彎了一下。

  她合上書本,抬手在楚澈額頭上輕彈了一下:「行了,別演了。去收拾東西吧,別帶太多。」

  楚澈頓時眼前一亮,噌地站起身來:「歇雨!歇雨!快來一起幫師傅收拾行李!」

  歇雨在外頭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跑了過來。

  溫寧郡主看著楚澈風風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又看看柳停雲那副無奈又縱容的表情,心裡頭既是欣慰又有些微微發酸。

  一日後,馬車駛入盛京城。

  楚澈掀開車簾的一角,盛京的街景便從那一方小小的縫隙里涌了進來。

  青石板路寬闊平整,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茶樓酒肆的招幌在秋風裡晃蕩,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胭脂鋪子門口站著幾個打扮鮮亮的姑娘,捂著嘴笑鬧著走過去。

  空氣里混著藥香、茶香和烤餅的味道,嘈雜、鮮活,帶著一種柳樹村永遠不會有的喧囂。

  她已經許久沒見過這副光景了。

  歇雨坐在她旁邊,眼睛都快不夠用了,一個勁兒地拽楚澈的袖子:「公子您看那個樓,好高!那是什麼地方?」

  楚澈放下車簾,神色淡淡的:「太白居,盛京城最大的酒樓。」

  「您怎麼知道?」

  「以前去過。」楚澈說完便不再開口,兀自將目光收了回來。

  馬車穿過鬧市,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威遠伯府的朱紅大門便出現在了眼前。

  門口的石獅子鋥亮,台階掃得乾乾淨淨,兩盞大紅燈籠高高掛著,看著倒也氣派。

  只是這門楣上的漆已經有些斑駁,石階的邊角也磨圓了,處處皆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舊意。

  楚崇安站在大門口,一身鴉青色的袍子,腰間束著玉帶,面容方正,依稀還能看出幾分,那年輕時還算英俊的眉眼。只是眼神渾濁了些,眼角眉梢都掛著歲月和酒色侵蝕過的痕跡。

  他身旁站著個三十六七歲的婦人,鵝蛋臉,柳葉眉,保養得宜,一身桃紅色的褙子襯得她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許多,正是妾室王姨娘。

  王氏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弱冠的青年,身量中等,面容倒也還算周正,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便是庶長子楚修了。

  待馬車停穩,歇雨先跳了下來,利落地放下了腳凳。

  楚澈彎腰出了車廂,她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玄色革帶,墨發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整個人顯得鋒銳而清雋。

  楚崇安看著她走過來,腳步微頓。

  眼前這個少年人肩寬腰窄,步伐沉穩有力,眉目間既有溫寧郡主的精緻,又有幾分說不出的凌厲,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度,渾然不似在鄉下養大的孩子。

  楚崇安忽然想起自己父親年輕時的畫像,也是這般挺拔,這般英氣逼人。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這個兒子,興許真的能光耀門楣。

  「父親。」楚澈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楚崇安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那手掌落下去,觸感是少年人結實的肩膀,全然不似六年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樣。

  他臉上擠出一個笑來,倒是不知有幾分真心在:「長大了,個頭比你兄長還高上一些。好,好。」

  王氏笑盈盈地上前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楚澈一番,語調溫柔得恰到好處:「二公子可算回來了,這些年在鄉下那窮地方吃苦了,瞧瞧這都瘦了。」

  話里話外,好似都在點著楚澈不過是個鄉下長大的野孩子。

  歇雨在後面聽得直翻白眼。

  楚澈卻只是淡淡一笑。

  「鄉野清靜,更適合讀書不是嗎?」

  一句話,輕輕巧巧地堵了回去。

  王姨娘笑容微僵。她又轉頭看了楚修一眼,「修兒,你弟弟回來了,也不知道說句話。」

  楚修被點了名,這才慢吞吞地拱了拱手:「二弟一路辛苦。」

  楚澈回了一禮,目光平靜地從他臉上掠過:「大哥客氣。」

  她這才注意到楚修的袖口沾了一點墨漬,大約是剛從書房匆匆趕過來的,想必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春闈用功。

  王氏倒是打扮得一絲不苟,頭上的赤金銜珠步搖在日光下閃閃發亮,那一身行頭加起來,怕是比她母親這個郡主的穿戴還要貴重幾分。

  楚澈心中冷笑,面上分毫不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