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柳樹村

  暮秋時節帶著些許涼意,風卷落葉,滿目清寧。

  院裡那株老槐樹落了滿地碎白花,晨霧未散,一個少年正立在樹下練刀。

  她穿著一身靛青窄袖勁裝,腰身利落,肩背卻已初見成年男子的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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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破風時帶起細碎寒光,袖口翻卷,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腕骨。

  「再沉些。」

  廊下,一個女子懶懶開口。

  那人素衣木簪,眉眼清冷,正倚著柱子看她。

  少年聞言,手腕一轉,刀鋒驟然壓低。

  「砰」的一聲,地上半塊青磚被劈出一道裂紋。

  女子這才挑了挑眉:「嗯,這回像樣了。」

  少年收刀,額角沁出細汗,轉身朝她走來,聲音低而清潤:「師傅今日難得肯誇人。」

  若有外人在,只會覺得這是個生得極英氣的少年郎。

  她眉骨清晰,鼻樑高挺,眼尾略微上挑,不笑時有種少年將軍似的冷峻。

  偏偏膚色比尋常男子白些,睫毛也長,笑起來又帶幾分溫潤。

  只是那點漂亮,被身上的鋒銳壓了下去。

  柳停雲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不許笑。」

  楚澈:「……」

  「你一笑啊,太招人了。」柳停雲慢悠悠道。

  「男人生得這般俊,可不是什麼好事。」

  旁邊正在晾藥材的小丫鬟噗嗤笑出了聲。

  「歇雨。」楚澈斜她一眼,「你膽子肥了?」

  歇雨趕緊閉嘴,抱著簸箕跑遠了。

  楚澈低頭擦刀,嘴角卻還帶著笑。

  六年前,她被送來柳樹村時,還只是個病得快斷氣的小孩。

  那年冬天,她燒了小半個月,藥不知吃了多少帖,都不見好轉。

  楚崇安嫌晦氣,索性讓人把人送來了京郊老宅。

  說是養病,其實誰都明白,不過是丟遠些,免得死在府里。

  那時的楚澈瘦得像根細竹,裹著厚厚的狐裘,連下地都困難,偏偏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柳停雲給她把第一回脈,就知道這是個姑娘。

  「你娘把你當兒子養,真是天底下少有的瘋子。」

  從那以後,楚澈便正式拜了她為師。

  讀書,習武,學男人說話行路。

  柳停雲甚至拿著竹尺,一點點糾正她的站姿。

  「肩打開。」

  「步子邁大。」

  「別總低頭。」

  「聲音再沉些。」

  後來幾年,少年抽條似地長高。

  溫寧郡主本就生得高挑,楚崇安也是武將出身,身量都不錯。

  楚澈十六歲時便已高過許多成年男子,如今十七歲的年紀,更是肩寬腿長,氣度清峻。

  村里那些嬸子私下常議論。

  「楚家二郎生得真俊。」

  「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以後不知便宜哪家姑娘。」

  每到這時,歇雨都憋笑憋得肚子疼。

  柳停雲則會意味深長看楚澈一眼。

  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馬車聲。

  歇雨立刻探頭:「公子!必定是郡主來了!」

  楚澈動作一頓。

  下一刻,她已經快步往外走去。

  院門剛開,一輛烏木描金馬車便停在門前。

  車簾掀起,一隻纖細白皙的手伸了出來。

  來人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支白玉蘭簪,面容溫婉清秀,眉眼間與楚澈有六七分相似,此刻正含笑看著她,目光里滿是柔軟。

  楚澈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母親。」

  溫寧郡主沈寧鈺,正被嬤嬤扶著下了車,抬頭看見眼前的人,一時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她已有小半年沒見過孩子,如今倒是又長高了些。

  她伸手撫了撫楚澈的肩,又比了比她的個子,眼眶微微泛紅:「又長高了,上回來時還矮著半寸呢。」

  溫寧郡主自己身量高挑,楚澈更是青出於藍,個頭在一眾男子中都不算矮,更別提站在姑娘堆里了。

  她拍了拍楚澈的胳膊,結實勻稱,全然不似六年前那個瘦弱得幾乎養不活的孩子。

  「在這吃得好,練得好,自然長得好。」

  柳停雲不知何時從東廂房走了出來,她容貌清俊,行走間周身隱隱帶著一股藥香,手中拿著本醫書,語氣淡淡的,看向楚澈的眼神卻帶著幾分疼惜與驕傲。

  「你這兒子可比你想像的結實多了,手提兩桶水上山,面不改色。」

  溫寧郡主連忙轉身,對著柳停雲鄭重行了一禮:「這些年多虧柳先生照拂,澈兒能長成如今的模樣,全是先生的功勞。」

  柳停雲忙伸手扶住她,不咸不淡地說了兩句客氣話。

  她這人素來如此,對外人冷淡,唯獨對楚澈多有耐心。楚澈早習慣了,拉著母親就往屋裡走,順帶讓歇雨去沏新茶。

  這些年,溫寧郡主郡主每年都會來柳樹村住上兩三個月。

  有時陪楚澈讀書,有時看她練武。

  只是她終究不能長久離開盛京。

  威遠伯府那位王姨娘盯著中饋多年,她若真放了手,只怕整個伯府都得跟著易了主。

  幾人進了屋,歇雨端了茶來。

  溫寧郡主喝了口茶,神色卻漸漸淡下來。

  楚澈看了她一眼。

  「娘,可是京里出事了?」

  溫寧郡主沉默片刻,才道:「澈兒,娘這次來,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楚澈在她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叩了叩。

  「父親要接我回京?」

  溫寧郡主一愣,隨即失笑:「你怎麼知道?」

  「猜的。」楚澈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彎,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中舉的消息想必早就送到了盛京,我是亞元,名次比大哥高了不知多少,父親若還不動心思,那就不是父親了。」

  溫寧郡主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威遠伯楚崇安,靠祖蔭襲了爵位,文不成武不就。偌大一個伯府在老伯爺和老太夫人相繼離世後便日漸衰落。

  那個庶長子,雖然資質平平,好歹在姨娘王氏的督促下讀書上進,勉強中了舉,已是楚崇安最大的指望。

  如今嫡出的兒子一舉考了更好的名次,楚崇安更是瞧見了振興門楣的希望,前幾日便急急地來找她,話里話外都是讓她趕緊把楚澈接回來,要親自教導。

  溫寧郡主端起茶盞又放下,溫聲道:「他的意思是,楚修也會參加春闈,你既然也中了舉,屆時二人一同赴考,彼此有個照應,他也方便替你們一併打點。」

  楚澈拿起茶壺替母親續了水,語氣平平淡淡的:「大哥二十,考了兩次舉人才將中,父親這是覺得我比大哥有指望,想讓我回去替伯府掙臉面了。」

  楚澈還記得自己六歲時被庶兄推下假山磕破了頭,楚崇安卻連句重話都沒對庶長子說。

  後來書房的炭盆被人動了手腳,險些中毒,查到最後查到王氏身邊的一個婆子身上。誰知那婆子轉頭就被王氏打發了。

  府中上下皆心知肚明是誰在背後使絆子,楚崇安卻也只說了句以後多派幾個人看著便是。

  最讓人寒心的是楚澈十一歲的那場大病,楚崇安本就不喜這個嫡子,又見楚澈病怏怏的樣子更是嫌煩,一輛馬車便把人送到了京郊的柳樹村老宅,就再不聞不問。

  若不是機緣巧合遇到了在此閒住的柳停雲,楚澈怕是早就死在那個冬天了。

  「你若是覺得還早,娘再替你擋一擋。」溫寧郡主伸手握住楚澈的手,聲音輕柔卻帶著堅定。

  「娘其實也不想讓你回去受府里那些腌臢氣。」

  楚澈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暖,沉默了很久。

  歇雨正在外頭噼里啪啦地掃著院子,偶爾哼兩句不成調的小曲。

  這裡的一切仿佛都安寧得不像話。

  楚澈終是移開視線,那雙狹長好看的丹鳳眼裡仿若映著斑駁的日光。

  「是時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