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濟寺坐落在盛京城外三十里的翠屏山上，山不算高，勝在清幽。
一路行來，官道兩旁皆是蒼翠的松柏，越往山里走，空氣越是清冽，混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想多吸幾口。
溫寧郡主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微微嘆了口氣：「又到這個時候了。」
楚澈坐在她身側，聞言輕輕握了握母親的手，她知道母親說的是什麼。
大舅父沈平之的忌日。
楚澈兩三歲那年，敵軍大舉侵境，沈平之率領三千騎兵夜襲敵營，大勝而歸的途中遭遇埋伏，力戰而亡，年僅二十五歲，連親事都未曾定下。
她對這位大舅父幾乎沒有什麼印象，只隱約記得是一個很高大的身影，好似把她扛在肩上去看過花燈，記得他笑起來聲音很爽朗。
那是她的親人，也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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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澈坐在她身側，握了握母親的手，低聲說道：「娘別難過，若大舅舅天有靈，定不希望看到您如此傷心。」
溫寧郡主點了點頭，已經先一步扶著李嬤嬤的手下了馬車，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愣著幹嘛？下車。」
柳停雲從後面一輛車上下來，今日她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袍子，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通身上下乾淨利落，好像是來修行的。
她站在山門前，抬頭望了望普濟寺的匾額，目光微微眯了眯。
楚澈走到她的身邊打趣：「師傅，我記得您往常可是不愛出門的。」
柳停雲收回目光，淡淡道：「沈將軍是條漢子，保家衛國戰死在沙場上，這樣的人值得敬重。我跟著一起來悼念一下，不行？」
楚澈看了她一眼，總覺得師傅沒這麼單純的目的，但柳停雲已經抬步往前走了，她便沒有多問。
歇雨從旁邊探出頭來，笑嘻嘻地接了一句：「柳先生，您這身打扮真好看，像仙人似的。」
柳停雲看了她一眼：「你見過仙人？」
「沒見過，但我想像中的仙人就該是您這樣的。」
「那你想像力不太行。」
歇雨被噎了一下，楚澈在旁邊沒忍住笑出了聲。
普濟寺建在半山腰，從山腳到寺門，要爬九百多級石階。
石階兩旁種滿了銀杏樹，這個時節葉子正黃，秋風一吹，金燦燦的葉片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石階上長了些青苔，邊緣處濕漉漉的，想來是山里霧氣太重的緣故。
楚澈扶著溫寧郡主慢慢往上走，柳停雲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一路走一路四下打量，目光在林間和石壁上流連，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師傅，您看什麼呢？」楚澈忍不住問道。
柳停雲面不改色：「看風景。」
楚澈不信，但也懶得拆穿她。
普濟寺從前是皇寺，尋常百姓不得入內。新帝登基後開放了禁令，允許平民百姓一同來進香禮佛，這才漸漸熱鬧起來。
不過到底是昔日的皇家寺院，規制和氣派都在，山門巍峨，飛檐翹角，朱紅色的木門上一對銅環鋥亮，門楣上懸著「普濟寺」三個大字的匾額，據說是前朝一位大家所書。
一行人進了寺門，立刻便有小沙彌迎上來引路。
溫寧郡主帶著楚澈幾人先去了大雄寶殿上香，待上完香，柳停雲說她想在外頭轉轉，便獨自朝著偏殿的方向去了。
待添了兩千兩的香油錢，住持親自出來寒暄了幾句，表示最近大殿的屋頂需要修繕，溫寧郡主面不改色地又添了一千兩。
住持滿意地走了。
「澈兒，你跟柳先生隨便轉轉，不用陪我了。」溫寧郡主擺了擺手，又叮囑了一句，「別跑太遠，後山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楚澈應了，這才轉身去找柳停雲。
待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了放生池，楚澈的腳步忽然間就是一頓。
此時，放生池對面的銀杏樹下，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紋褙子，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沒有半點裝飾。
秋日的陽光透過金黃的銀杏葉灑在她的身上，光影斑駁，更是襯得那張臉格外的清冷出塵。
楚澈認出來了，那是長公主，葉清和。
她先是怔愣了一瞬，隨即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行禮：「楚澈，見過長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多有失禮。」
葉清和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頷首：「楚公子多禮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清淡淡的，像夏日山澗里流過的泉水，聽在耳朵里便讓人身心舒暢。
漱雨站在葉清和身後，笑盈盈地開了口：「殿下這幾日想來寺里住兩日散散心，沒想到這麼巧，竟是遇上了楚公子。」
楚澈直起身，目光飛快地在葉清和的臉上掠過，總覺得這張臉好似憔悴了些，眼下有一絲淡淡的青痕，像是沒睡好。
她思及此心中微動，卻也沒有多言。
柳停雲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近前，不緊不慢地行了個禮：「民女柳停雲，見過長公主殿下。」
葉清和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又看向楚澈：「這位是與你同來的嗎？」
「嗯，柳先生是我的師傅。」
葉清和的目光又越過楚澈，這才發現她的身後竟還背著一把弓：「楚公子這是要去哪裡？」
楚澈下意識地摸了摸肩上的弓弦，恭敬答道：「回殿下，我想去後山轉轉。聽說普濟寺後山也有不少野物，我師傅也想去采些草藥。」
柳停雲在一旁點了點頭：「後山有一種金線蓮，只長在這片山上，別處不易尋到。」
葉清和「嗯」了一聲，目光在楚澈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道：「後山的路不好走，你們當心些。」
「殿下若不嫌棄，不如一同走走？」
話音剛落，楚澈便微微一怔，心底當即生出幾分悔意。
她怎麼敢邀請長公主？
萬一長公主覺得她不知分寸、得寸進尺……
「好。」
楚澈聞言，瞬間抬眼對上了葉清和那雙清冷的眸子。
那位殿下依舊神色如常，像是答應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沒有半點額外的情緒。
楚澈的心跳卻忽然漏了半拍。
柳停雲在身後看著，嘴角微微彎了彎，默不作聲，率先邁步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後山的路的確不太好走。
石階到了這裡便斷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鋪成的小徑，兩旁長滿了灌木和雜草，秋日的野菊開得正盛，到處都是金燦燦的一片。
柳停雲走在最前頭，步子邁的又輕又快，一雙眼睛在林間掃來掃去，正專心致志地找著她的金線蓮，很快就跟後面兩人拉開了距離。
漱雲和漱雨本想跟著，卻被葉清和一個眼神止住了，只好站在原地，看著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間，嘴裡小聲地嘀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