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點意思

  楚澈沒有立刻投出去,只漫不經心地在指間轉了轉那支箭,眸光落在壺口那支搖搖欲墜的箭上,像是在估量著什麼。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柳樹村的老槐樹下,柳停雲盤腿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瓜子,一邊嗑著一邊指揮著她練投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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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放鬆,別那麼僵。你這是在投壺還是在扔暗器?」

  「講究的是巧勁兒,不是蠻力。你看好了,這樣擦著邊進去,借力打力,對,就這樣。」

  「再來。」

  楚澈立時不自覺地彎了彎唇角。

  她的那位師傅,表面上一副清冷出塵不問世事的樣子,私底下耍起這些來比誰都厲害。

  投壺、射箭、雙陸、葉子戲,就沒有柳停雲不精通的。

  她曾經問過師傅,您一個大夫,武功好也就罷了,學這些又是做什麼?

  柳停雲當時正贏了她幾局,心情大好,難得地多說了幾句:「你師傅我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什麼場面沒見過?技多不壓身…」

  楚澈這才慢慢地收回了思緒,目光重新落在了壺口那支搖搖欲墜的箭上。

  下一瞬,她飛快地抬手。

  箭矢破空,卻不是直直地朝著壺中落去,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斜飛出去,「錚」的一聲輕響,箭尾精準地擦過了那支掛在壺口的箭。

  楚澈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那支搖搖欲墜的箭被這一擦震得晃了兩下,很快便從壺口滑了下去,「嗒」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而她方才的箭卻借著那一擦之力微微改變了方向,不偏不倚地落入了壺內,尾羽輕顫,穩穩立在其中。

  劉知白的眼睛都瞪圓了。

  「還能這麼玩?!楚二公子,你這手也太絕了吧!」

  旁邊幾個圍觀的世家子弟也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看向楚澈的目光里皆多了幾分敬佩。

  把別人掛在壺口的箭打掉,自己再進去,這手驍箭,不光要准,還要巧。

  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面不改色地打出來,說明人家平時根本沒少練。

  李敬的臉快漲成了豬肝色,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支被震落的箭,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楚澈輕輕笑了笑,稍稍退後一步才道:「李公子承讓了。」

  張衍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咬著牙道:「射箭投壺都是文人的玩意兒,算不得真本事。楚澈,你敢不敢比點別的?」

  楚澈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張公子還想比什麼?」

  「比武。」

  張衍說這話的時候底氣明顯足了些,他不愛讀書,反而自幼習武,雖然算不上什麼高手,但在世家子弟里也算能打的。

  他看著楚澈那張過分精緻的臉,心裡篤定這人不過是個花瓶,射箭投壺有準頭,可功夫未必行。

  「鄉下打獵射箭是常事,可真正的拳腳功夫,怕是在鄉下學不到吧?」

  楚澈沉默了一瞬,而後平靜地答道:「張公子既然想比,那就點到為止吧。」

  張衍以為她怕了,嘴角頓時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擺開架勢就攻了過來。

  楚澈側身避開,步伐輕巧,像是風中的柳絮,張衍的拳頭擦著她的衣角過去,卻連個邊都沒碰到。

  張衍不甘心,又連出三拳,一拳比一拳狠厲。

  楚澈全都一一避開,絲毫沒有還手的意思。

  旁邊圍觀的公子越來越多,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這位二公子光躲不還手,怕是打不過張衍吧?」

  「你看她躲得那叫一個輕鬆,張衍連人家的衣角都摸不著,這哪裡是打不過,怕不是在耍著對方玩呢。」

  張衍也有些急了,出拳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可楚澈的身影像是泥鰍一樣滑不溜手,怎麼都打不著。

  他氣息漸漸亂了,一個猛衝,腳下不穩,便趔趄地往前栽去。

  楚澈連忙伸手,輕輕搭住了他的手腕,四兩撥千斤地一帶,張衍便踉蹌著轉了個圈,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沒摔了個狗啃泥。

  這一手行雲流水,內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門道,楚澈也會武功。

  蘇硯舟的眼睛徹底亮了幾分。

  楚澈退後一步,再次拱手道:「承讓了。」

  張衍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說些什麼找補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再蠢也看出來了,人家根本沒打算跟自己動手,若是認真打起來,他恐怕連三招都撐不過。

  劉知白第一個跳出來,拍著楚澈的肩膀,一臉興奮。

  「楚二公子,你也太厲害了吧!射箭投壺比武,樣樣都行,你真的是在鄉下長大的嗎?我怎麼覺得你比我們在京城長大的還厲害!」

  楚澈被他拍得無奈地笑了笑:「劉公子過獎了,不過是些雕蟲小技。」

  「雕蟲小技?」劉知白瞪大眼睛。

  「你這要是雕蟲小技,那我們算什麼?蟲卵嗎?」

  旁邊幾個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蘇硯舟走上前來,認真地看著楚澈,拱手道:「楚二公子,在下蘇硯舟,想交你這個朋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誠懇:「我是真心的。」

  楚澈隨即還禮:「蘇公子客氣了。」

  劉知白也湊上來,笑嘻嘻地道:「還有我還有我!楚二公子,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你可不許不認帳!」

  楚澈看著眼前這張圓圓的笑臉,臉上的笑意終於真切了幾分:「那楚某卻之不恭。」

  劉知白頓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地白牙。

  李敬和張衍站在一旁,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看向楚修的目光里皆帶著幾分埋怨。

  不是說你這個二弟是個鄉下來的土包子嗎?這哪是土包子,這分明是扮豬吃老虎!

  楚修的臉色卻比他們還要難看一些。

  他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面上還要維持著笑意,心裡頭卻在滴血。

  怎麼會這樣?

  他想看到的明明是楚澈出醜,被人嘲笑,灰頭土臉地再滾回那個鄉下莊子。


  他深吸一口氣,將滿腔的怨毒咽了回去。

  不急,宴席才剛開始,他還有的是機會。

  而此刻,芙蓉園後方的一座二層閣樓上,葉清和正憑欄而立。

  月白色的衣袍被秋風輕輕拂起,她居高臨下,將西側空地上的一切都盡收眼底。

  從楚澈彎弓搭箭,三箭正中靶心,到投壺台上那一手漂亮的「有初」和「驍箭」,最後到空地上那場點到為止的比試,她全都看見了。

  漱雲站在葉清和身後,亦是看了個分明,她忍不住低聲道:「殿下,這位楚二公子……倒真不像是從鄉下回來的。」

  葉清和沒有說話。

  她望著那個朱紅色的身影被幾個年輕人圍在中間,那人不張揚,不倨傲,倒是難得。

  葉清和的指尖在欄杆上輕輕叩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是有點意思。」她說。

  漱雲站在一旁,看著葉清和的側臉,總覺得她家殿下掛在嘴角的弧度,又真實了幾分。

  葉清和的目光還落在那個朱紅色的身影上,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