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是被窗外的鳥叫醒的。不是那種吵鬧的、聒噪的麻雀,是一隻不知道藏在哪棵樹上的黃鸝,一聲一聲地叫著,清清脆脆的,像在唱一首隻有它自己聽得懂的歌。
她睜開眼,屋裡亮堂堂的,陽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炕沿上鋪了薄薄的一層金粉。
她翻了個身,手伸到旁邊——空的。枕頭上還有他睡過的痕跡,凹下去一小塊,像一隻手掌的形狀。
她把臉埋進那個凹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味道,皂角的,汗味的,還有一點點被太陽曬過的暖意。她閉著眼,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灶棚里傳來聲響。
不是鍋鏟碰撞的叮噹聲,是水聲,嘩啦嘩啦的,像在洗什麼東西。然後是壓水井的吱嘎聲,一下,兩下,三下。
她側耳聽著,那些聲音她聽了快兩年了,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親切,現在變成了她判斷他心情的依據。水聲急,說明他趕時間;水聲緩,說明他不著急;壓水井的吱嘎聲短促,說明他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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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吱嘎聲不急不緩,一下一下的,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踏實的節奏。
她坐起身,披上那件舊睡衣,推開屋門。陽光湧進來,暖融融的,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光。
他蹲在灶棚門口,背對著她,正在洗什麼東西。他穿著那件舊汗衫,領口鬆了,露出後頸一片麥色的皮膚。陽光落在他背上,把那些肌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回頭,可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點水,可她把那一眼接住了。裡面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不是欲望,不是驚訝,只有一種平平淡淡的、像已經看過千萬次的——就像他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回頭看她一眼,她每天晚上睡前都會摸一摸他眉心的那道豎紋。
那些細小的、微不足道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她把那一眼裝進口袋裡。
他轉回頭繼續洗。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盆里泡著幾個西紅柿,紅艷艷的,還帶著水珠。
他洗得很仔細,每一個都搓過,連蒂把下面那一點點泥都摳乾淨了。
「哪兒來的西紅柿?」她問。
「菜地。」他說。
「菜地不是荒了嗎?」
「種了新的。」
他把洗好的西紅柿撈出來放在旁邊的碟子裡,「你走的時候說想吃,就種了。」
她愣了一下。
她走的時候說想吃西紅柿了?她好像說過,大概是在某封信里——「想吃你種的西紅柿了,又紅又大,比供銷社賣的好吃。」
那時候她只是隨口一說,想著等他收到了信,回復她的時候會說「好」。
她沒想到他真的種了,種了,還種出來了,在她回來的時候,剛好熟了。
她伸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汁水在嘴裡炸開,酸酸的,甜甜的,帶著陽光和泥土的味道。
「好吃。」她說,又咬了一口。
他看著她,看著她吃得嘴角沾了汁水,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了一下。他的拇指擦過她的嘴角,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他的拇指上有西紅柿的汁水,可他沒有擦掉,就那麼讓它留在皮膚上,好像那是她留給他的什麼東西,捨不得擦掉。
她吃完了那個西紅柿,又拿了一個,遞到他嘴邊。
「你嘗嘗。」
他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甜嗎?」
「甜。」
她把剩下的半個又遞到他嘴邊,他全部吃完了,把那半個塞進嘴裡嚼的時候腮幫子鼓起來,像只偷到了食物的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