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貼在她耳邊,「沈清歡,你瘦了。這裡,這裡,都瘦了。」
他每說一個「這裡」,手指就移到相應的位置。她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注意到了,什麼都注意到了——她瘦了,他注意到了;她哭了,他聽到了;她寫的每一個字,他都看過了。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會像他這樣,把她放在心上,放在最柔軟的地方,用最笨拙的方式呵護著,不讓任何人傷害她,包括她自己。
她勾住他的脖頸,把他拉向自己。
「陸沉洲,我在這裡。我回來了,不走了。哪兒也不去了。你趕我走,我也不走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被淚水浸濕的、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張因為哭泣而微微泛紅的、倔強的臉,低下頭,壓住了她。
他的身體很重,比剛結婚時重了很多,那整整一年的相思和等待,都長成了他肩上的肌肉,他背上的骨頭,他也瘦了,瘦了不是身上,是心裡,她不在的日子,心裡那個地方空了一塊,怎麼都填不滿。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領的紐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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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不太會,每一次都要解很久,可她從來沒有不耐煩過,她喜歡他解那些時的樣子,低著頭,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輕輕抿著,認真的,專注的,像在車間裡面對一張複雜的圖紙。她也解開了他的最後一顆紐扣。
他的皮膚很燙,貼著她,像一塊剛從爐火里取出來的鐵坯,紅通通的,熱辣辣的,要把她燙傷,可她不怕,她也是鐵坯,他們曾經是兩塊冰冷的、互不相干的鐵坯,被命運丟進了同一座熔爐,鍛打,淬火,再鍛打,再淬火,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塊鐵,分不清哪一半是他,哪一半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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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歡。」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滾出來,沙啞的,低沉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某種難以抑制的情緒。
「嗯。」
「那個來了沒?」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在問什麼,臉一下子就紅了。
「沒有。剛走。」
他看著她看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手指緊了緊。
「」他的聲音很啞。
她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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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看著他的臉,他的眉頭蹙著,嘴唇緊抿著,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那滴汗珠從眉骨滑落,流過高挺的鼻樑,滑過緊抿的唇角,滴在她的鎖骨上。
她伸出手輕輕摸著他的臉。
「陸沉洲,你是不是很疼?」
他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皺眉?」
他沒有回答,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窩。
「沈清歡。」他的聲音從她頸窩裡傳出來,悶悶的。
「嗯。」
「你終於回來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抱緊他,把他緊緊抱在懷裡,他的身體很熱,汗水把兩個人都浸濕了。她聞到了他的味道,皂角的,汗味的,鋼鐵的,還有她自己混在一起的,變成了同一種味道——他們身上才有的味道。
月亮慢慢爬高了,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在唱著搖籃曲。遠處廠區的汽笛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屋裡的聲音漸漸小了,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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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她身邊,把她摟在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那顆心臟咚咚咚地跳著,從快到慢,從急到緩,像一首曲子的尾聲,餘音裊裊,久久不散。
「陸沉洲。」
「嗯。」
「我數到三十七,你。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以前你總是很急,像怕我跑掉似的。」
「以前怕。現在也怕。」他頓了頓,「可更怕你。」
她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抬起頭看著他,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只有那微微彎起的嘴角,泄露了一點什麼。
「陸沉洲,你變了。」
「哪裡變了?」
「會疼人了。以前也會,可以前的疼是把自己最好的都給我。現在的疼是,把我最好的都留給我。」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很短,像一片羽毛,像一瓣雪花,像這個夜晚裡最溫柔的風。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他伸出關燈的那隻手,在黑暗中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她睡著的模樣他永遠都看不夠。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
夜還很長,他不想睡。他想多看她一會兒,把那些分開的日子都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