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我愛你

  太陽升高了。

  家屬院的巷子裡熱鬧起來,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人在院子裡拍打被子,收音機里的樣板戲唱得正響,咿咿呀呀的,混在那些瑣碎的日常聲響里,像一首沒有指揮的交響曲。

  沈清歡坐在灶棚門口的小凳上,看著他進進出出地忙活——淘米,切菜,生火,燒水——那些她做了無數遍的事,他做起來還是不太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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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菜的時候刀工歪歪扭扭的,炒菜的時候油星子濺出來他也不知道躲,可他不著急,那些以前會讓他蹙眉的事,現在他做起來從容了許多,像一頭終於學會了耕地的牛,不再跟犁鏵較勁了。

  「陸沉洲,你今天不用上工?」她托著腮看著他。

  「輪休。」

  「昨天輪休,今天也輪休?」

  「攢的。一年攢了五天,連著休。」

  她算了算,五天輪休,加上周末,他這幾天都不用去廠里。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浮起來,又落回去,落在原來的位置,可她覺得那個位置比剛才軟了一些。

  她站起來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鍋鏟。

  「我來吧。」

  他沒鬆手。

  「我做的,你吃。」

  她看著他固執的側臉,笑了。

  「好。你做的,我吃。」

  她退回去,重新坐到小凳上,托著腮看他。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他的側臉——眉骨很高,鼻樑很直,下頜線乾乾淨淨的,像刀裁的。他比以前黑了一些,顴骨也更分明了,可他的眼睛比以前亮,裡面的東西沉下去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沉洲。」

  「嗯。」

  「你以後,會對我好嗎?」

  鍋鏟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可他說話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會。」

  「會好多久?」

  「一輩子。」

  「一輩子是多久?」

  他沉默了片刻。鍋里的菜翻了個身,油星子濺起來,他往後讓了讓。

  「一輩子就是……到死。」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平靜的、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可她知道,那裡面沉著他全部的人生。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後,從後面環住了他的腰。

  「陸沉洲。」

  「嗯。」

  「我也會。對你好,到死。」她頓了頓。

  「比你多一天。」

  他翻菜的手停住了。他站在那裡,她環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後背,兩個人都沒說話。

  鍋里冒著熱氣,油星子還在跳,可誰也沒有去管它。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沈清歡。」

  「嗯。」

  「你抱這麼緊,我翻不了鍋了。」

  她笑了,鬆開他,退回到小凳上。他繼續翻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地響,像是也在笑。

  飯做好了。他端到桌上,兩碗粥,一碟炒青菜,一盤西紅柿炒蛋。

  菜不多,可每一道都是她愛吃的——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出來了;青菜炒得碧綠碧綠的,蒜末的香味恰到好處;西紅柿炒蛋金黃金黃的。

  她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陸沉洲。」

  「嗯。」

  「你手藝長進了。」

  她的聲音有些啞。

  他沒有應聲,低下頭喝粥。她看到了他的耳朵——從耳垂開始,慢慢紅了起來,蔓延到整個耳廓,再蔓延到脖頸。那道紅色像黃昏時分的晚霞。她夾了一塊蛋放在他碗裡,「吃飯。」

  他低頭,把那塊蛋吃了,嚼得很慢。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碗裡的粥冒著熱氣,桌上的菜還溫著。

  窗外有人在唱樣板戲,咿咿呀呀的,唱到高音處破了音,又若無其事地接了下去。

  沈清歡看著他那紅透的耳朵,那個和她一樣愛吃溏心蛋、會在深夜裡用粗糲的聲音說「輸給你不丟人」的男人。那個她耗盡了兩輩子的運氣才重新找回的人。她的眼睛彎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陸沉洲。」

  「嗯。」

  「我愛你。」

  他夾菜的手停住了。菜懸在半空,停了好幾秒,才放進嘴裡。他嚼了嚼,咽下去。

  她等他的回應,等著他說「我也是」,等著他說「我也愛你」。他沒有說,他只是低著頭喝粥,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可她聽到了——他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