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終於回家

  到了。

  院門還是那扇院門,門閂還是那根門閂,門口的石階還是那塊石階,被她坐了一年,磨得光溜溜的。

  只是牆上多了一道裂縫,窗台上多了一盆不知名的花,灰兔子的籠子從灶棚門口搬到了院子裡,籠子裡多了一窩小兔子,粉粉嫩嫩的,擠在一起,像一小團一小團沒有毛的肉球。

  陸沉洲停下車。沈清歡從后座上跳下來,腿有些麻,站不太穩,扶著他的胳膊緩了一會兒。他支好車,把藤箱從后座上解下來,拎在手裡。

  她伸出手,說「我來拎一個」,他沒給,一手拎著藤箱,一手牽著她。

  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灰兔子在籠子裡站起來,豎起耳朵看著他們。小兔子們還在睡,擠成一團,分不清哪只是哪只。院子裡的菜地荒了,草長得很高,比菜苗高多了。她蹲在菜地邊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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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洲,你沒有幫我澆水。」

  他愣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種的菜,都死了。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嫩綠嫩綠的,一小棵一小棵,像石頭他們班的孩子。現在呢?草比菜高。你說,你是不是忘了澆水?」

  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眼睛,「是。忘了。」

  他的聲音很低。

  沈清歡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那裡面有愧疚、有委屈、還有一點怕她生氣的緊張。

  她忽然笑了。

  「騙你的。」她說,「我走的時候菜還沒發芽。你澆不澆水,它都長不出來。」

  他的眉頭蹙起來。

  「沈清歡。」

  「嗯。」

  「你學壞了。」

  她笑得更大聲了。

  他看著她笑,看了一會兒忽然彎下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扛在了肩上。

  天旋地轉,她整個人騰空,頭朝下,腳朝上,裙子翻下來了。

  她驚叫著拍他的後背。

  「陸沉洲!你放我下來!裙子!裙子翻上去了!」

  他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拎著藤箱,大步朝屋裡走去。她聽到他在笑,不是悶哼,不是嘴角彎彎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發出聲音的笑。很短,可她聽到了。

  他扛著她進了屋,藤箱放在門邊。

  門在身後關上了,傳來沉悶的聲響。灰兔子在籠子裡站起來,豎著耳朵看著那扇緊閉的屋門,紅眼睛眨巴了幾下,低下頭繼續舔它的爪子。小兔子們還在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屋裡沒有點燈,可沈清歡什麼都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張炕,炕上鋪著她走之前換的新床單,洗得發白,可疊得整整齊齊。炕梢放著那個藏藍色的田字格本子,旁邊擱著一支削好的鉛筆,筆尖尖尖的,沒有寫過的痕跡。枕頭還是那個枕頭,蕎麥皮的,枕套洗過,有皂角的味道。被褥也是她走之前曬過的,蓬蓬鬆鬆的,陽光的味道還沒散盡。

  她的眼淚湧上來了,她不想讓他看到,把臉埋進他頸窩。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將她抱了起來,像抱一個孩子。

  她趴在他肩上,看著這間小小的、土牆灰瓦的、連電都沒有的屋子。忽然覺得,這是天底下最闊氣的屋子,比城裡的高樓大廈闊氣多了,比省城的大禮堂闊氣多了。因為這裡有他,有他等了她一年,有他把她的枕頭曬了又曬、把她的被子鋪了又鋪、把她的鉛筆削好了放在本子旁邊等她回來寫第一個字。

  屋裡暗了,她在暗裡摸著他的臉。他的手,她的手掌貼著他的臉頰,硬硬的,新冒出的胡茬扎著她的手心。

  「陸沉洲,你瘦了。」

  他沒有應聲,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灰兔子生小兔子了,四隻,粉紅色的,沒毛。」

  「嗯。」

  「菜地荒了。忘了澆水,是忘了。不是不會種。」

  他的聲音很低,「你不在,種了也沒人吃。」

  她的眼淚流下來,他的手伸過來擦她的眼淚,擦不掉,越擦越多。

  「別哭了。回來就好。」他的聲音啞了。

  她點頭,點得很用力,額頭撞在他額頭上,也不覺得疼。哭什麼哭,她不是回來了嗎?藤箱裡有樣刊,有稿費單,有那張燙金的邀請函。她有那麼多好消息要告訴他,有那麼多話要跟他說,可她這會兒一樣都說不出來。

  她踮起腳,吻住了他。

  天黑了,燈一直沒有點。

  灰兔子在籠子裡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紅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小兔子們在它肚皮底下拱來拱去,找奶吃。

  院牆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說什麼悄悄話,說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