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多和我說話

  天還沒亮,沈清歡就醒了。不是被雞叫醒的,是心裡裝著事,睡不著。

  她躺在木板床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想著那個人今天會來。他會騎那輛新買的自行車,從北嶺縣到青石鎮,三個小時;從青石鎮到清泉溝,還要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他早上幾點出發?六點?五點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會來。

  她起床,洗漱,把那件乾淨的碎花襯衫穿好,用那朵淺粉色的綢花把頭髮紮起來。然後坐在校門口的石階上,等著。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山坡上,把那些樹、那些草、那些石頭都鍍上了一層金光。她看著那條山路,彎彎曲曲的,消失在樹林後面。

  他會在那個彎出現,推著自行車,或者騎著,山路太陡,也許是推著走。她想看到他推著車走過來的樣子,流了很多汗,可看到她的那一刻,嘴角會彎起來。

  她會跑過去,撲進他懷裡。

  她等了很久。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陽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把她的影子從一邊拉到了另一邊。

  石頭來送了她一回,給她帶了幾個煮雞蛋。她吃了兩個,留了兩個,揣在口袋裡。劉校長來送了她兩回,第一回說「別急,路不好走」,第二回說「要不要我騎車去鎮上看看」。

  她說不用,他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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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多,她看到了他。

  在山的拐彎處,一個高個子推著自行車出現了。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工裝外套,歪歪扭扭的針腳,是她的。他把自行車推得很穩,車輪碾過碎石路,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沈清歡站了起來,看著他,看了幾秒,跑了過去。跑過院子,跑過旗杆,跑過那棵歪脖子榆樹。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綢花掉了,她沒有撿。她跑到了他面前。

  他停下來,看著她。她喘著氣仰著臉,他的臉上全是汗,額前的頭髮濕透了,工裝的領口也濕透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裡面有她。

  「等久了?」他的聲音沙啞。

  她沒有回答,撲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

  他的手臂也環了上來,把她圈在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那顆心臟咚咚咚地跳著——沉穩,有力。

  「不久。」她說,「沒多久。」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山路在腳下蜿蜒,碎石被車輪碾得咯吱咯吱響。

  沈清歡坐在自行車后座上,一隻手摟著陸沉洲的腰,另一隻手扶著藤箱。藤箱橫放在后座上,用麻繩捆了兩道,不算太穩,她怕顛散了,用手按著。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坡度不大,陸沉洲騎得很穩,車把不晃,車輪不偏,像他這個人一樣。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清香和雨後泥土的潮氣,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

  她眯著眼,看著路兩邊飛快後退的樹、石頭、野花,還有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

  「陸沉洲,你看那邊!」

  她忽然拍了拍他的後背,指著遠處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片野百合,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夕陽下泛著金邊,像一盞盞點亮的小燈。

  陸沉洲側過頭看了一眼,「嗯」了一聲,繼續騎。

  沈清歡習慣了,他就是這樣,看到什麼都是「嗯」,好像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哇」一聲。

  可她不在乎,他不「哇」,她替他了。

  「好漂亮,比我們後山的槐花還漂亮。你看那一片,白花花的,像雪。夏天哪來的雪?山裡的雪,六月雪,聽說過嗎?就是這種花。」

  陸沉洲沒應聲,她也不在意,繼續嘰嘰喳喳地說著。

  「我上次來這裡還是春天,那時候還沒開花,光禿禿的,我還以為是荊棘叢呢。誰知道一開花,這麼好看。你說,石頭要是看到了,會不會寫一篇觀察日記?他肯定會寫,他寫『山坡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雪』。他那個語文水平,現在寫東西可有模有樣了,上次考試作文寫了四百多個字,比三年級的學生寫得還多……」

  她忽然停下來——又忘了,他又不是劉校長,不是李紅梅,不是那些聽她說教學經就不住點頭的人。他是陸沉洲,他不懂什麼作文不作文的。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他後背上,閉上嘴。

  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四百多個字,比三年級學生多。石頭厲害。」

  沈清歡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的後腦勺,那頭髮還是又短又硬,在夕光下泛著微微的青色。

  他聽到了,他不僅聽到了,還記住了。他說「石頭厲害」,不是「你教得好」,是「石頭厲害」。他在誇她的學生,比誇她自己還讓她高興。

  她把臉又貼回他後背,嘴角彎了起來。

  「陸沉洲。」

  「嗯。」

  「你以後,多跟我說說話。」

  「說什麼?」

  「什麼都行。你看到的,你聽到的,你想的。你看到那一片野百合,你就說,『沈清歡,你看,野百合開了』。你聽到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你就說,『沈清歡,你話真多』。你想我了,你就說,『沈清歡,我想你了』。你不用說『我想你』,你只要叫我的名字,我就知道你想我了。」

  他沒有應聲。

  她感覺到他的後背起伏了一下,像是嘆了口氣,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