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她在傳達室坐了一會兒。老頭給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道了謝,走出來。
外面天已經快黑了,青石鎮的街道上沒什麼人了,供銷社的燈還亮著,門口幾個婦女在聊天,不知道在說什麼笑得很大聲。她站在衛生院的台階上,仰起頭看天。
天上的星星比清泉溝的少,也比清泉溝的暗。可她知道,那些星星不管暗不暗,都還在那裡。就像他,不管她在哪裡,他都在那裡。
回到清泉溝,已經快九點了。石頭還坐在校門口的石階上等她,懷裡抱著一個荷葉包。看到她,他站起來跑過來。
「老師,你去哪了?我等了好久。」
沈清歡蹲下來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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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去鎮上了。你怎麼還沒回家?」
「奶奶說,讓我把這個給你。」
他把荷葉包塞到她手裡。
「槐花餅。最後一回了,槐花謝了,做不成了。」
她打開荷葉包,裡面是兩塊餅,金黃金黃的,還溫熱。她掰了一口放進嘴裡,嚼了嚼,甜的,比從前任何一次都甜。
「石頭,老師要告訴你一件事。老師的文章發表了,發表在省里的雜誌上。雜誌上有老師寫的字,還有老師的名字。」
石頭仰著臉。
「老師,那以後我寫的字,也能上雜誌嗎?」
「能。只要你好好寫,總有一天,你寫的字也能印在雜誌上。」
六月的尾巴,在孩子們的考試卷上,在沈清歡批改作業的紅筆尖,在後山那一片愈發濃密的綠蔭里,悄悄地滑走了。
考試那天,天氣很熱。
沒有空調,沒有風扇,窗戶大敞著,風從山谷里吹進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孩子們埋頭答卷,沈清歡坐在講台上看著他們。二十三個腦袋,二十三種低頭的姿勢,有的歪著,有的趴著,有的豎得筆直筆直的。
石頭今天穿了一雙新布鞋,藍色的,鞋面上那朵小黃花已經洗得快看不出顏色了,可他穿得很珍惜,寫字的時候腿都不敢晃。
沈清歡站起身,在課桌間走了一圈。石頭的卷子已經答了大半,字寫得很認真,該有的撇都有,該有的捺都捺出去了。「槐」字的撇寫得短了一些,不像鬼的長舌頭了,像一隻乖乖的小貓的尾巴。
她彎起嘴角,繼續往前走。
下午考完最後一科,孩子們像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呼啦一下全湧出了教室。石頭跑到她面前。
「老師,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明天下午,老師就回家了。石頭,老師走了之後,你要在家好好寫暑假作業。開學的時候老師要檢查的。」
石頭點點頭,「老師,你還會回來嗎?」
她蹲下身,「會。九月一號,老師在這裡等你,等著給你們上課。」
石頭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她跟著他念。石頭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轉身跑了。
這天晚上,沈清歡收拾行李。藤箱還在,還是從娘家帶來的那個,邊角都磨白了。她往裡面放了幾件換洗衣服,那本翻舊的詩集,還有那三本樣刊——一本送給陸沉洲,一本送給王鳳霞,一本留給自己。她把藤箱合上,扣好。然後坐在桌前,鋪開信紙。
「陸沉洲,明天下午我就放假了。你說來接我,可我一直沒問你幾點到。我不管,反正我從明天上午就開始等。等不到你,我就不走。」
「灰兔子的小兔子長毛了嗎?什麼顏色的?像灰灰還是像它爹?你說它爹是誰?你也不知道?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我種的菜長高了,比上次寫信的時候又高了一截。我摘了一些,放在藤箱裡,帶回去給你嘗嘗。你別笑,我自己種的,比供銷社賣的新鮮。」
「好了,不寫了。明天就見面了,有什麼話,當面說。」
她把信紙折好,沒有裝信封,直接放進了藤箱。明天當面給他,省一張郵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