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個星期，沈清歡收到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包裹。包裹是劉校長從青石鎮帶回來的，上面貼著省城的郵戳，寄件人寫著「《小學語文教學》編輯部」。
她的手在拆封線時抖得厲害，剪刀剪了好幾下才剪開。
裡面是三本雜誌，嶄新的，油墨味還沒散盡。封面是淡藍色的，上面印著幾個孩子的照片——不是她班上的孩子，是城裡的孩子，穿著整齊的校服，胸前繫著紅領巾，笑得很標準。
她翻開目錄，在第三頁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從山野到教室：清泉溝小學語文教學札記》，沈清歡。
她把雜誌翻到那一頁，那些她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東西，現在變成了鉛字，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淡黃色的紙頁上。有的地方編輯做了小標題，有的地方加了插圖——是後山那片槐樹林的照片，不知道編輯從哪裡找來的，大概是省里資料庫的。她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砸在紙頁上，「清泉溝」三個字洇開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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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里還有一張稿費單。三十八塊錢，比她半個月的工資還多，還有一封編輯部的信，信上寫著——
「沈清歡老師：您的文章我們已安排在第七期刊發。您的教學實踐很有特色，希望您能繼續投稿。另，我社將於八月在省城舉辦首屆鄉村教育研討會，特邀請您參加，食宿由主辦方承擔。」信里還夾著一張燙金的邀請函。
沈清歡把那封邀請函看了好幾遍。八月，省城。她沒去過省城，連火車都沒有坐過。她忽然很想告訴他——不是寫信，她要親口告訴他。她要用自己的聲音說：
「陸沉洲，我的文章發表了。編輯部邀請我去省城開研討會。八月，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他還要上班，還有灰兔子要喂，還要去看老李。可她就是想說，說了，他答不答應，她都高興。
她等到傍晚，去劉校長辦公室打電話。
這一次，電話很快接通了，總機轉到了鍛造車間。接電話的是老李——不是癱瘓的那個老李，是車間裡另一個老李，嗓門大得像喇叭。
「是沈老師！沉洲！你媳婦電話！」
她聽到了那聲喊，然後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沉沉的，急急的，越來越近。
「餵。」
「陸沉洲，我的文章發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真的嗎？在哪發的？」他的聲音沙啞。
「《小學語文教學》，省里的雜誌。編輯部還邀請我去省城開研討會，八月。」
還是沉默。
「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片刻。
「哪天？」
「八月十五號，還有一個月。」
「嗯，我陪你去。」他說。
沈清歡握著聽筒，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想讓他聽到，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他聽到了，她的呼吸亂了，他聽出來了。
「沈清歡。」
「嗯。」
「別哭。」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沒哭。」
「……騙人。」他頓了頓，「你哭的時候，呼吸會變。」
她不知道他知道，她以為她藏得很好，哭不出聲，他隔著電話線就聽不到了。可他聽到了，連她的呼吸都聽得到。她攥緊聽筒，把那些洶湧的情緒咽回去。
「陸沉洲，你哪天來接我？」
「考完試就來。哪天考完？」
「十號。上午考完，下午就能走。」
「我去接你。」他頓了頓，「騎車去。你坐后座。山路顛，你摟緊我。」
她「嗯」了一聲，又「嗯」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想掛斷電話之前再聽聽他的聲音。
「灰兔子生小兔子了。」他說。
她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
「前天。生了四隻，粉紅色的，沒毛。」
她忍不住笑了。
「兔子剛生下來就是沒毛的。你要照顧好它們，別讓灰兔子踩著小兔子。」
「嗯。等你回來看。」
她又「嗯」了一聲。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可她還不想掛斷電話。電話那頭他也沒有掛斷，兩個人就那麼沉默著，聽著彼此的呼吸。
「陸沉洲。」
「嗯。」
「等研討會開完了，我帶你逛逛省城。你沒去過省城吧？」
「沒有。」
「我也沒去過。咱倆都沒去過。正好，一起去。」
他沒有應聲，她聽到了他輕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很短，很短，可她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