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已經坐好了，二十三個，整整齊齊。石頭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瞪得像銅鈴。他看到那幾個陌生人走進來，目光跟著他們轉，差點忘了轉回去。
沈清歡走上講台，拿起粉筆。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一篇新的課文。課題叫《我選我》。」
她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轉過身，「同學們，你們知道什麼叫『選』嗎？」
石頭舉起了手。
「就是挑一個。挑一個你最喜歡的東西，就叫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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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那『我選我』是什麼意思？」
孩子們面面相覷。
「就是自己選自己。你覺得自己能行，你就站出來說『我選我』。」
她頓了頓，「今天，老師也想請你們選一選自己。有沒有人想當班長？」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石頭舉起了手。
「老師，我想當！」
沈清歡笑了。
「好。石頭想當班長。還有誰？」
又有幾個孩子舉起了手。
沈清歡讓他們一個一個上講台，對著全班同學說「我選我」。
有的聲音大，有的聲音小，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人，有的一口氣說完就跑了下去。王建國坐在最後一排，拿著筆記本在記著什麼，小陳也在記，小李舉著相機拍了好幾張照片。
講完《我選我》，是作文課。沈清歡沒有讓他們寫《我的家鄉》，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給爸爸的信」。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寫一封信，寫給爸爸。你們的爸爸有的在家，有的在外面打工。不管他在哪裡，你們都可以寫信給他。不會寫的字用拼音，不會寫拼音就畫圖。他看得懂的。」
孩子們低下頭開始寫。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沈清歡在課桌間走動，彎下腰看孩子們寫的字。石頭咬著筆頭，紙上寫了兩個字——「爸爸」，然後就沒有了。
「石頭，怎麼不寫了？」她蹲下來。
「老師，我不知道寫什麼。我爹去年過年回來過，後來就走了。我都快記不清他長什麼樣了。」他低著頭，聲音很小。
沈清歡沉默了片刻。
「你就寫，『爸爸，我學會寫槐花了』。他看了會高興的。」
石頭點點頭，在本子上寫——
「爸爸，我學會寫槐花了。槐花的槐，左邊一個木，右邊一個鬼。鬼的長舌頭就是這個撇。」
他寫完抬起頭看著她，「老師，這樣行嗎？」
「行。你再寫，『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石頭低下頭繼續寫。沈清歡站起身，看到王建國正看著她。她對他笑了笑，他點了點頭。
下課鈴響了。孩子們收拾好書包，一個接一個地跑出教室。石頭跑出去又跑回來，把那篇作文交給沈清歡。
「老師，幫我把這封信寄給我爹。地址在我奶奶那裡，我不知道。」
沈清歡接過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好。老師幫你寄。」
王建國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沈老師，你的課，很好。」
他頓了頓，「不是『很好』，是非常好。我聽過很多課，城裡的，鄉村的，名師的，普通老師的。可沒有一堂課，像你剛才那堂《我選我》那樣，讓我覺得——這就是教育。孩子們站出來說『我選我』，他們學會的不只是三個字。他們學會的是勇氣，是自信，是不怕被人笑話的膽量。」
沈清歡的眼眶有些熱。
「王處長，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是覺得，他們應該學會這些。」
王建國看著她，笑了。
「沈老師，你把那篇教案寫成論文，投到《小學語文教學》去吧。我給你寫推薦信。」
沈清歡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已經寄出去的雜誌社地址。
「不用推薦信。我已經投了。在等消息。」
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檢查組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沈清歡和劉校長送他們到村口。王建國上了車，又搖下車窗。
「沈老師，你的論文要是發表了，我請你到省城來，給全省的老師做報告。」
汽車發動了，沿著山路顛簸著遠去。沈清歡站在村口，看著那輛綠色的吉普車消失在暮色里。
劉校長站在她旁邊，「省城，你去不去？」
「不知道。看論文能不能發表吧。」她轉過身，走回了學校。
夜幕降臨，清泉溝小學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沈清歡坐在桌前，鋪開信紙。她要把今天的事告訴他——檢查組來了，聽了她的課，誇了她。那個王處長還說，要請她去省城做報告。她寫到這裡，筆尖頓了一下。省城，她沒去過。那是很遠的地方，比北嶺縣遠得多，比清泉溝遠得多。
可她忽然想去，去省城看看，看看那個她只在課本里見過的地方。要是能去的話，她想一個人去——不，她想讓他陪著去。他也沒去過省城，他們可以一起去，坐火車，看那些她從沒見過的高樓大廈，那些她從沒走過的寬闊馬路。她想把這些都寫進信里，可她沒有寫。有些話，說出來太遠了，遠得連信都寄不到。
她只寫了——「今天檢查組來了。王處長說我的課很好。他還說，要是我的論文發表了，請我去省城做報告。我不知道能不能發表，可我很高興。想讓你也知道。」
寫完了，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北嶺縣機械廠家屬院，陸沉洲收」，她把信放在桌上，吹熄了燈。
躺在木板床上，她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牙彎彎的，像一個微笑的嘴巴。那個微笑，和某個人的一模一樣。她也笑了，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