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後，她批改完作業，鎖好教室門，走到院子裡。
夕陽西斜，把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手指，指著遠方。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根手指。手指指著北嶺縣的方向——一百多里外，他在那裡。他今天在幹什麼？加班嗎？還是在家餵兔子？
她轉過身，走回小屋。桌上還放著那兜槐花餅，她拿了一塊，咬了一口。餅有些涼了，可還是甜的。她嚼著餅，鋪開信紙，開始寫信。
「陸沉洲，我寫了一篇論文，投到省里的雜誌去了。不知道能不能發表。可寫完的時候我很高興，比拿到優秀教案的通知還高興。因為這篇論文裡，有你的影子。我寫『等待』，寫『耐心』，寫『不把別人當傻子』。這些都是你教我的。你什麼都沒說，可你什麼都教了。」
「灰兔子好嗎？籠子門紮好了嗎？你還吃鹹菜嗎？煤球夠不夠燒？上次讓鳳霞嫂子幫你訂的煤球，送到了沒有？」
「我種的菜長出來了。小白菜，嫩綠的，一小棵一小棵，像石頭他們班的孩子，矮矮的，胖胖的，可愛得很。等再長大一些，我摘了給你帶回去。」
「好了，不寫了。明天還有課，要早起。你也是，早點睡。」
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北嶺縣機械廠家屬院，陸沉洲收」，她把信放在桌上，吹熄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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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那個信封上，銀白銀白的，像誰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字。
陸沉洲，你收到了嗎？
那篇論文寄出去之後，沈清歡沒有等來雜誌社的用稿通知，卻等來了縣教育局的一紙公函。
公函是劉校長從鎮上帶回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北嶺縣教育局」幾個紅字，拆開的時候他的手都在抖。沈清歡接過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省教育廳基礎教育處調研組，將於六月二十日赴清泉溝小學進行教學調研，請做好準備。」
劉校長搓著手。
「省里來人了。沈老師，省里來人了。」
他在不大的辦公室里轉了好幾圈，停下來看著她。
「沈老師，你說，他們來調研什麼？」
沈清歡想了想。
「也許是看了我的教案，想來實地看看。也許是想看看山村小學的教學實際情況，正好選了我們這裡。」
劉校長更緊張了，從抽屜里翻出那包平時捨不得抽的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兩口。
「那咱們得準備準備。教室要打掃，院子要收拾，旗杆要刷一遍漆。孩子們的作業本要收上來，整整齊齊地擺好。還有你那些教案，還有——」
沈清歡笑了。
「劉校長，不用緊張。他們來就來，咱們平時怎麼上課，到時候還怎麼上。」
「那怎麼行！省里來的領導，能跟咱們平時一樣嗎？」劉校長把煙掐滅了。
「劉校長，您想想，我的教案里寫的是什麼？寫的就是咱們平時怎麼上課。要是為了檢查專門準備一堂不一樣的課，那他們來看什麼？看個假的？」
劉校長張了張嘴，忽然笑了。
「我教了二十年書，還沒你沉得住氣。行，聽你的。平時怎麼上，到時候還怎麼上。」
沈清歡點點頭，走出辦公室。
院子裡的旗杆已經有些舊了，漆面剝落了好幾塊，露出灰白色的木頭。她站在旗杆下仰起頭看著那面國旗，風吹過來，旗子獵獵作響，那聲音她聽了快一年了。從一開始的陌生，到現在的熟悉，就像那些孩子的讀書聲、山裡的風聲、夜晚的蟲鳴聲，都變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不想為了誰去改變它。
六月二十日很快就到了。
那天天氣很好，連日梅雨終於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整個山谷照得亮堂堂的。空氣被雨水洗過，清新得像能擰出水來。後山的槐花已經謝了，樹葉綠得發亮，風一吹沙沙響，像在鼓掌。
沈清歡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襯衫，頭髮用那朵淺粉色的綢花扎著，腳上是一雙半新的布鞋——上次去鎮上買的，一直捨不得穿。孩子們也穿得比平時整齊，石頭穿上了那雙藍色布鞋，鞋面上那朵小黃花洗得乾乾淨淨。他站在教室門口，伸長脖子往村口張望。
「老師，來了嗎？」
「還沒。別急。」沈清歡把他拉回座位。
來了。
一輛綠色的吉普車沿著山路顛簸著開進了村子，在小學門口停下來。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兩男一女。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後面跟著一個年輕女人，扎著馬尾辮，手裡拿著筆記本和筆。最後面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男人，扛著相機。
沈清歡迎上去。
「您好，我是清泉溝小學的老師沈清歡。這是我們的校長，劉校長。」
戴眼鏡的男人伸出手，握住劉校長的手。
「你好你好，我是省教育廳基礎教育處的王建國。這兩位是我的同事，小陳和小李。」
他轉過頭看著沈清歡，「沈老師，你的教案我看了，寫得很好。今天我們來，就是想實地看看你是怎麼上課的。」
沈清歡笑了笑。
「那請進吧，馬上要上課了。」
劉校長領著他們走進院子。王建國在旗杆下停了一下，仰起頭看了看那面國旗。
「旗杆是新的？」
「去年換的。以前那根太矮了，孩子們升國旗的時候要仰著頭才能看到旗頂。」劉校長解釋道。
王建國點點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院子不大，土牆灰瓦，可收拾得很乾淨，牆角沒有雜草，窗台上擺著幾盆不知名的小花，開得正艷。
他跟著沈清歡走進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