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起筆,在稿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等。
她不是寫「等」,是在等。等那個字自己從筆尖流出來,一等就是很久。然後她開始寫了。那些沉澱在心裡的、磨了無數遍的東西,像溪水一樣,從筆尖淌了出來。
她寫——教育,不是把知識灌進孩子的腦袋,而是在他們心裡種下一顆種子,然後等待它發芽。有的種子發芽快,有的種子發芽慢,有的種子需要在土裡待很久很久。可只要是種子,總會發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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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石頭的「槐」字,寫他缺了門牙的笑,寫他畫的那朵白色的小花。她寫那些在課堂上坐不住的孩子,讓他們去操場上跑一圈,回來就能安靜聽課了。她寫那些不敢舉手的孩子,讓他們先在小組裡說,說熟了再到全班面前說。她寫她自己的故事——那個曾經什麼都不會、連餃子都包不好的沈清歡,是怎麼在丈夫的沉默的等待里,一點一點學會的。
她寫了很久,寫到窗外天快亮了,寫到煤油燈里的油耗盡了,燈焰跳了一下,滅了。
她坐在黑暗中,手裡還握著筆。稿紙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塗了改,有的地方加了批註。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後一行字——
「教育,就是等待。等種子發芽,等花兒開放,等那個你愛的人,變成他該變成的樣子。」
她把稿紙放下,趴在桌上。閉著眼,嘴角彎著。
天亮了,雞叫了,有人在她窗根底下咳嗽了一聲,走了。
她睜開眼,陽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臉上。那道光很暖,和那個人掌心的溫度一樣。
她支起身,把那篇稿子重新看了一遍,改了錯別字,把不通順的句子捋順,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新的稿紙,工工整整地謄寫了一遍。
謄完了,她把稿紙裝在牛皮紙信封里,封口,在信封上寫下《小學語文教學》雜誌社的地址。那個地址是她上次去劉校長辦公室查的,抄在一張小紙片上,紙片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她把紙片撫平,照著上面的字一筆一划地寫,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對著信封吹了吹,讓墨跡幹得快一些。
「沈老師!」門外傳來石頭的喊聲。她打開門,石頭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布兜里是槐花餅。
「老師,我奶奶說,讓你多吃點。」
他把布兜塞到她手裡,轉身跑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石頭跑遠的背影,手裡捧著那兜槐花餅,餅是熱的,隔著布兜燙著她的掌心。她低下頭聞了聞,槐花的甜香。
她把信封揣進口袋,餅放在桌上,鎖好門,走向劉校長的辦公室。
「劉校長,麻煩您幫我把這個寄出去。」她站在門口。
劉校長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地址,眼睛亮了。
「沈老師,你寫好了?」
「寫好了。」
他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看什麼寶貝。
「好,好,我今天就去鎮上寄。」他把信封小心地放在抽屜里,鎖好,鑰匙揣進口袋。
沈清歡走回教室。孩子們已經到了,一個不少。
石頭坐在第一排,正低頭在田字格本上寫著什麼,寫得很認真,眉心和旁邊的孩子有幾分相似。
她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那些腦袋——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歪著,有的豎得筆直筆直的。她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題。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一首詩。詩的名字叫《遊子吟》。」
她轉過身看著孩子們,「孟郊,『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她念得很慢,孩子們跟著念,稚嫩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她聽著那些聲音,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她的母親。想起她出嫁那天,母親拉著她的手,
「清歡,到了婆家,要孝順公婆,要敬重丈夫。」
她沒有公婆,只有丈夫,那個沉默寡言的、愛她如命的丈夫。
她回過神,繼續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