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表彰通知來了之後,沈清歡在清泉溝小學的日子,忽然變得不一樣了。不是她自己變了,是周圍人對她的眼光變了。
劉校長見人就說「我們沈老師,全省優秀」,那語氣,比當年他兒子考上中專還得意。村里人來接孩子,也會多看她兩眼,眼神里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客氣,是敬重。
可沈清歡自己知道,那二十個優秀教案,只是一個開始。她想要的,不止這些。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把那份獲獎的教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四十八頁,每一頁都是她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得不夠了——不是寫得不夠好,是寫得不夠深。這份教案里記了她做了什麼,孩子們學到了什麼,可她沒寫她為什麼這麼做,沒寫那些做法背後有什麼道理。
她想寫,可不知道怎麼下筆。
她想起在縣教師進修學校培訓時,有位老師說過的話——
「教學實踐如果沒有理論的支撐,就像沒有地基的房子,蓋不高,也站不穩。」
她當時記了筆記,記在本子上,記完就忘了。現在她想起來了,那行字在她腦子裡清清楚楚——
「教學實踐需要理論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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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有什麼理論呢?她只是一個山村小學的代課老師,轉過正了,可還是老師。她沒讀過大學,沒寫過論文,甚至連「論文」這個詞,在她過去的生活里都顯得遙遠而陌生。
她趴在桌上,筆尖點著紙面,點出一個又一個墨點,像一串省略號。省略號後面是什麼,她不知道。
門被敲響了。劉校長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把茶放在她桌上,也不走,在椅子上坐下來。
沈清歡抬起頭看著他。
「劉校長,您有事?」
劉校長搓了搓手,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沈老師,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
「您說。」
「你那個教案,不是評上優秀了嗎?我想著,你能不能把它寫成一篇論文,投到省里的教育雜誌去?我上次開會聽說,省里那個《小學語文教學》雜誌,正在徵集一線教師的經驗總結。你要是能發表,不光是你個人的榮譽,也是咱們學校、咱們清泉溝的榮譽。」
沈清歡張了張嘴,想說「我寫不了」,可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她寫不了嗎?她寫了四十八頁教案,寫了石頭的觀察日記,寫了後山的槐樹林,寫了怎麼用泥巴捏漢字。她寫了那麼多,為什麼不能再多寫一篇?無非是換一種寫法,把「做了什麼」變成「為什麼這麼做」。可她卡在那句「為什麼這麼做」上了。
她做的那些事——帶孩子們去槐樹林上課,用石子擺漢字,在菜地里上算術課——她說不出為什麼要這麼做。就是覺得應該這麼做,覺得孩子們喜歡這麼做,覺得這麼做有效果,可這算「道理」嗎?
劉校長看她不說話,以為自己冒犯了。
「沈老師,我就是隨便說說。你要是忙就算了。」
「不是。」她搖搖頭,「我正好也有類似的想法,但我現在在想怎麼寫。」
劉校長的眼睛亮了一下,搓了搓手,站起身。
「你慢慢想,慢慢寫。不急,暑假前能寫出來就行。」
劉校長走了。
沈清歡重新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空白的稿紙,想了很久。然後她翻開那個藏藍色的田字格本子,裡面有他寫的字——「人,口,手,你,我,他。」她看著那些字,忽然想起她教他寫「人」的那個晚上。他對那個字束手無策,手握著筆,抖得厲害。她握著他的手,一撇,一捺。
「你看,一撇一捺,支撐起天地。」他不懂什麼叫「支撐起天地」,可他把那個字寫下來了,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穩的人。
她現在做的事,和當初教他寫字,難道不是一個道理嗎?都是把那些他們不知道的、不會的,一點一點,教給他們。只是教的對象不一樣,一個是他,是大人;一個是石頭,是孩子。可她用的方法,是一樣的。耐心,等待,還有——不把他們當傻子。她從來不會因為石頭寫不好「槐」字就不讓他寫,不會因為他把「燕」字少寫了一橫就批評他。她只是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再教一遍。對陸沉洲,她也是這樣。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理論」,可她知道,這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