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清泉溝，進入了梅雨季節。
雨說來就來，剛才還艷陽高照，轉眼就烏雲密布，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下來。沈清歡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這場驟雨，院牆邊的芭蕉葉被砸得東倒西歪，雨水順著葉脈匯成一股股細流，嘩嘩地往下淌。
操場上那幾個來不及收的簸箕被風吹得翻了個，在地上骨碌碌地滾。石頭光著腳衝進雨里，把簸箕撿回來，渾身濕透了，站在走廊上打噴嚏。
沈清歡把他拉進屋裡。
「去去去，回你座位上去，把濕衣服脫了，穿我的外套。」
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外套太大了，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面，只露出一張小臉，像一隻縮在殼裡的蝸牛。
他嘻嘻笑著，把外套裹緊。
「老師，你的衣服好香。」
其他孩子也跟著起鬨。
「老師，我也要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師，我也冷！」沈清歡板起臉。
「都不冷！坐好，上課了。」教室里安靜下來。
梅雨季節，路不好走，孩子們來得少，今天只來了十五個。
人少了，課反而好上，一二三年級分開輔導，她不用扯著嗓子喊「安靜」，也不用擔心有人在下面交頭接耳。
她講完一年級的拼音，又去輔導二年級的算術，三年級的幾個大孩子在角落裡寫作文。
這是她布置的作業——題目是《我的家鄉》。
三年級的五個學生趴在桌上寫，最大的那個叫劉芳，是劉校長的侄女，已經十二歲了。她寫得最認真，寫了劃，劃了寫，草稿紙上全是墨疙瘩。沈清歡走過去，彎下腰看了看。
「老師，我不知道怎麼寫。家鄉有什麼好寫的？不就是山，樹，泥巴路。」
她咬著筆頭皺著眉。沈清歡在旁邊的空位坐下。
「你每天早上起來，第一個看到的是什麼？」
「窗戶。」
「窗外呢？」
「山。」
「山是什麼顏色的？」
「綠色的。有時候是青色的，下雨天是灰色的。」
「你看，你已經寫了幾句了。」沈清歡拿過她的筆，在紙上寫——
每天早上，我推開窗戶，就看到山。山是綠色的，有時候是青色的，下雨天就變成灰色。劉芳看著那行字，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老師，還能寫這麼多？」
「能。你還能寫更多。你家的狗，你家的雞，你奶奶做的飯，你爹給你編的竹簍，都是家鄉。」
劉芳低下頭，繼續寫。這一次她沒有再咬筆頭，寫得很順暢，一行接一行，像她家門前那條溪，流得嘩嘩響。
雨漸漸小了。
操場上的積水映出天空的倒影，灰濛濛的，有幾隻麻雀落下來，在水窪邊啄食，啄兩下抬起頭聽聽動靜，又低頭啄兩下。沈清歡站在走廊上看著那些麻雀。它們不怕人，也許是習慣了，知道這個院子裡沒有人會傷害它們。
「沈老師！」
劉校長的聲音從校門口傳來。他今天去鎮上開會，穿著那雙半舊的解放鞋，褲腿上全是泥點子，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走得很快，幾乎是半跑著。
沈清歡的心猛地提了一下。那個信封，難道是省里來的？
劉校長跑到她面前，氣喘吁吁，把信封遞過來。
「省里的！你的教案，入選了！優秀特色教案，全省只有二十個！」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沈清歡接過信封，手也在抖。
她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省教育廳的紅頭，上面寫著——
「沈清歡同志：你報送的《從山野到教室：清泉溝小學語文教學札記》被評為全省優秀特色教案，特此表彰。」
下面是落款和鮮紅的公章。她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公章，看著看著，紙上的字模糊了。
「沈老師，你哭了？」
劉校長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她搖搖頭，把眼淚擦掉，笑了。
「沒哭，高興。」
她把那張紙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信封上的地址是省城——省城，她沒去過。那是很遠的地方，遠得她只在課本里見過。可她的教案去了那裡，被那些她不認識的人看到了。
他們看到了清泉溝，看到了後山那篇槐樹林，看到了石頭歪歪扭扭的「槐」字。在她的教案里，那些都變成字了。
「劉校長，我想借學校的電話用一下。」她說。
劉校長點點頭，「走，我騎自行車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