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到一刻時前,待草軍於鄆州南郊集結地七七八八時,黃巢領著孟楷、蓋洪等人,策馬徐徐來到陣前,眺望鄆州方向。
正如陳泰、李崇義、薛崇等人此時在城上望見的那般,今日黃巢將當初分駐東平的兵力召回,再度集結,兵力相較上回進攻鄆州時的一萬五千人更多了些,達到了近一萬八千,以至於僅鄆州以南截止到汶水的南郊已鋪不開了,需向東平方向再借個一二里,也難怪薛崇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巢帥,今日必破鄆州!」
接連兩回進攻鄆州失利,孟楷倍感面上無光,此次信誓旦旦做出保證。
也難怪他信心十足,畢竟上回攻打鄆州時,他草軍就造了兩架井闌、兩架雲梯,便對鄆州造成極大困擾,而此番,他草軍足足造了十二架井闌、十二架雲梯,縱然毀去一半,剩下的也足夠用以攻上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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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雖信心滿滿,但此時孟楷也已不敢像之前那般托大,在向黃巢口述攻城策略時,可謂是全力以赴:「通過此前兩次攻城,不難看出,鄆州將精銳放置於南面,東側稍次,西側再次之,北面最為薄弱……」
他這番分析,自然並非無的放矢,恰恰說中鄆州的兵力部署。
草軍從南邊而來,故鄆州南城牆首當其衝,其次是東側城牆,至於西城牆,由於鄆州西面不遠處是一片湖沼,草軍很難在那鋪展太多兵力,故西城牆那邊的守軍,明顯要少於南城牆與東城牆。
剩下的北城牆,除非草軍派兵繞過去攻打,否則也委實不必部署太多兵力。
鑑於這點,孟楷向黃巢提出建議:「……先主攻南牆,消耗南面精銳守軍體力,待到第二輪攻勢,主攻東牆,此時鄆州必然心驚,若局勢危急,必調南牆精銳守兵,移駐東牆,屆時再消耗一番此些精銳,隨後派我鹽幫弟兄,猛攻西牆,頃刻便可破城!」
黃巢聞言笑道:「兩次攻城失利,你用兵慎重許多,甚好、甚好……」
孟楷聽了稍有些窘迫,正要找補,就見黃巢朝著鄆州城努努嘴,淡淡笑道:「不過此次仍是主攻南牆。……此番我草軍準備充分,兵力更是數倍於鄆州,何須耍那些花招?便堂堂正正,從南牆攻破!」
孟楷、蓋洪、黃皓、林言等人,皆是一愣。
「兄長……」黃巢之弟黃揆在旁低聲勸道:「孟楷之策,其實最佳,似這般安排,我軍傷亡最少……」
「我意已決。」黃巢揮手打斷,旋即見眾人神情有異,遂對孟楷道:「自我等起兵以來,一路連克州縣,唯唐廷調各鎮藩軍,集結征討,兵力數倍於我等,方有失利,今我草軍兵力倍於鄆州,然兩度攻城失利,你便不想扳回一局麼?」
事實上,孟楷當然想像黃巢說的那般,再次主攻鄆州南牆,扳回前兩次的失利,連帶著挽回顏面,改變策略不過是為了傷亡著想罷了。
如今聽黃巢這麼一說,孟楷自然一口答應。
見此,黃揆暗自嘆了口氣,卻不好再說什麼。
他們這些親近人都知曉,他這位兄長,因幼年時聰慧過人,從小自負,不服他人,奈何屢次科舉失利,卻是讓他這位兄長在某些事上的執念變得愈發強烈。
「既如此,我便率些鹽幫弟兄,協助攻打南牆的西段吧,免得那叫陳泰的少年過於放肆。」黃揆正色對黃巢與孟楷道。
他很清楚,即便是南牆,東西兩段也有不同,區別就在於西段有那名叫陳泰的少年負責防守。
上次他草軍攻城,那少年憑其一人之力,竟壓制上百名弓手,若無此子,興許他草軍上次便可攻入城內。
黃巢聽罷,眉頭一皺,轉頭看向黃揆。
仿佛是猜到了兄長的心思,黃揆笑道:「我知兄長有招攬此子之心,自不會輕易殺他,然此子射術奇佳,為攻城著想,勢必要有人壓制他……順帶也可教訓一下這小子,免得他過於放肆。」
這話一出,諸將紛紛點頭。
不得不說,近期陳泰對草營頻繁的騷擾,著實是讓他們煩不勝煩,哪怕他們嚴防死守,那少年倒也並未給他們造成過大損失。
可話說回來,在這少年出現之前,誰曾想過他草軍竟會為了一人而那般興師動眾?
思忖一下,黃巢對孟楷道:「叫鄭瑀去城下喊話,看看能否能勸他投奔我草軍。」
孟楷猶豫道:「巢帥若要招攬此子,待攻破城池,將其俘獲,再行招攬不遲,此刻便去喊話……即便他有心歸順,卻怕也不好開口。」
黃巢笑道:「只要叫他知道我草軍看重他,興許如此他便不會搏命……」
孟楷恍然,當即就將鄭瑀喚來,叮囑一番後,派其到鄆州城下喊話。
少頃,鄭瑀舉著盾牌,硬著頭皮策馬奔至鄆州城下,朝城上喊道:「陳十將可在?鄭某奉巢率之命而來,懇請出面一見,有要事相商。」
城上王峻瞧見,嗤笑道:「你上回險些被我家陳十將一箭射死,卻還敢來?」
說罷,城上守軍一番鬨笑,但可能是因為今日草賊勢大,這笑聲多少顯得有些勉強。
你道我願意來?
鄭瑀暗罵一句,雖心中惱恨,也只能暫時忍著。
片刻後,陳泰的身影出現在望台上,目視鄭瑀冷淡道:「陳某在此,有何指教?」
只見鄭瑀跨坐在馬上,舉著盾朝城上的陳泰抱了抱拳,旋即正色道:「陳十將少年英豪,我家巢帥甚是器重,此次特派我來告知,若陳十將願棄暗投明……」
站在城上的陳泰聽到這便無心再聽下去,向身旁一名弓手招了招手。
那弓手頓時會意,當即便將弓箭遞給陳泰,陳泰當即拉弓對準城下的鄭瑀。
鄭瑀大驚失色,急聲喊道:「且慢!巢帥有言,若陳十將願投奔我草軍,此番破城之後,我草軍只取倉中錢糧,其餘秋毫不犯,城中富戶,即使是為富不仁之輩,及那薛崇,亦可看在陳十將的面上,饒其性命!」
「……」陳泰皺了皺眉,舉著弓的動作一頓,一面將緊繃的弓弦徐徐放鬆,一面思索應對。
畢竟涉及到薛崇及城內富戶,處理不當,難免會讓人誤會。
「卑鄙無恥!」薛崇在後聽到,氣得面色漲紅。
只見他不顧親兵阻攔,邁步走到望台處,指著鄭瑀罵道:「爾等賊首黃巢,薛某早聞他屢試不第,此前只道是文章策論無一可取,才淪落至以販鹽為生。今日觀其行徑,方知他不僅才淺,德行亦是不堪,竟以無辜之人性命要挾,逼溫良之子屈從,自甘墮落,卻還要拖旁人下水,心腸歹毒!似這般鮮廉寡恥,難怪朝廷拒之!……你回去轉告巢賊,他一個落第鹽寇,為一己之私,謀反作亂,聚賊眾劫掠州縣,為禍四方。所過之處,青壯裹挾為賊,老弱棄之不顧,田屋焚毀、百姓流離,他唯有殺人放火的本事,卻無治國安民之才德!薛某祖上世代為官,蒙受皇恩,豈能受他這等亂臣賊子施捨?鄆州若破,薛某願與城共死,寧死亦不願苟活,叫他休想以薛某性命要挾他人!」
一通怒罵,城上眾人無不瞠目,繼而對這位性格膽怯懦弱的節度使刮目相看。
就連陳泰也沒想到,薛崇居然敢在此時當眾辱罵黃巢,且還罵得如此狠辣。
待回過神來,他再次舉弓,瞄著鄭瑀身前盾牌一箭射去,以此表明拒不投敵的立場。
饒是如此,那鄭瑀也嚇地腦袋一縮,撥馬逃回陣前,將薛崇的話告知黃巢。
當然,為了避免受到遷怒,他省略了當中絕大部分,只提及薛崇出言不遜,譏嘲黃巢無才無德,故屢次科考落榜。
而即便這省略了諸多的一句話,卻也深深刺激到了黃巢,觸碰到了他心底最不可觸碰的忌諱。
他平生最恨的,便是他自幼聰慧,然科考卻屢試不第,反觀薛崇等眾多庸才,卻能仗著家世,輕鬆做官,甚至安居高位。
這世道,何其不公!
「攻城。」
眾目睽睽之下,黃巢面色陰沉地下達了命令:「待破城之後,將那薛崇匹夫,碎屍萬段!」
「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