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沉寂數日的草軍果然再起大軍,進攻鄆州。
大概在辰時四刻前後,當草軍陸續將那些攻城器械從營地內推出,繼而又陸續在營外大舉集結,擺出一副欲攻城的姿態時,鄆州南城牆東西兩段的守軍無不警惕,當即敲響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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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鐘長鳴響過後,陳泰率先到來,立於南城門樓前的望台,皺眉眺望草營方向,但見不止是汶水河畔的草軍正在集結,東平縣方向亦有草賊徐徐趕來,兵線恍如一條長蛇。
不出意料,草軍此次恐怕是要盡全力攻打鄆州了。
不多時,李崇義亦匆匆趕來,一邊快步走近陳泰,一邊急聲詢問:「情況如何?」
陳泰回頭看了眼李崇義,神色凝重道:「比你估算的還要多些,十二架井闌,十二架雲梯……」
「什麼?」李崇義面色頓變,手撐牆垛眺望城外,一臉難以置信。
奈何他親眼所見卻告訴他,陳泰並非與他說笑,在草軍正在集結的軍陣之後,赫然擺著十二架井闌、十二架雲梯,比他此前預估的各八架還要多上四架。
「怎麼可能?短短十日不到……草賊哪來那麼些工匠?」李崇義難以置信。
歷來軍隊在攻城時所需的攻城器械,要麼是在後方打造完畢,運往前方,要麼是就地打造,但這就需要有隨軍的工匠,並非隨便哪個軍將帶著麾下兵士就能開干。
畢竟將領重多側重武力、統率以及指揮作戰,而兵士則側重廝殺,即便有空閒也是繼續磨練廝殺的本事,哪有工夫去涉及木匠的活?
然王仙芝與黃巢率領的草軍,情況有些特殊,蓋因這兩支草軍內的底層士兵,從最初就並非專職的脫產軍士,大部分都由流民組成,其中充斥著農民、工匠、鹽販、地痞無賴、亡命之徒等各種形形色色的人,再鑑於當代底層百姓基本都掌握一些基礎的木工能力,只要再有幾名經驗豐富的木工,便可很快教會許多人。
這是歷來底層百姓起義或造反軍隊獨有的特點之一。
因此,當陳泰望見那十二架與十二架雲梯時,他並不感到意外,只是覺得甚是棘手,但李崇義則更多是震驚,顯然對此不甚了解。
半炷香工夫後,薛崇帶著幾名親兵匆匆趕來。
待看到那多達二十四架攻城器械以及草軍正在集結的龐大軍隊時,這位節度使面色頓時變得煞白,手也有些發抖,指著城外問陳泰道:「昇平,薛某老眼昏花,你且仔細瞧瞧,你觀城外草賊,人數是否較上回……更多了些?」
陳泰轉頭看了眼城外的草寇,短暫沉默。
其實他與李崇義剛才就發現了,相較草賊上回來攻時,兵力大約在一萬五千左右,此刻正在集結的草寇,包括從東平縣方向趕來的草軍,人數相較上回的確是多了不少。
還記得草寇上回攻打鄆州時,前前後後戰損了近兩千人,何以今日人數卻不減反增?
很簡單,因為在草軍近期保持沉寂、閉門打造攻城器械的這十日左右,仍在不斷吸納從各方前來投奔的不安現狀之輩,補上了之前的戰損不說,人數還有提升。
不過相較人數提升,陳泰與李崇義更多還是忌憚那二十幾架攻城器械,畢竟上回攻城戰已經表明,強如草軍,一旦被徹底摧毀所有攻城器械,對州城的威脅立馬降了一檔不止。
「節帥,到樓內歇息片刻如何?」陳泰低聲道。
眼見陳泰並未正面回答,薛崇神情駭然,懵了半晌才微微點頭。
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就連李崇義都對陳泰漸有了解,薛崇也不例外,他已知這位年輕的十將並不喜歡撒謊,此時不做正面回答,就意味著他並沒有看花眼。
此刻城外正在集結的草寇,相較上回確實是不減反增。
少頃,薛崇在城門樓內的主位坐下,扶著雙膝不住喘息。
明明只是區區二十幾步的路程,卻是叫這位節度使累得氣喘吁吁,額前也儘是汗水,以至於他不住地抬手,用袖去抹,顯得頗有些狼狽。
「節帥,請用茶。」
一名親兵端來一碗水。
薛崇接過水喝了一口,壓了壓心中的驚懼,帶著幾分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嘆息道:「薛某早料到巢賊不會死心,卻未曾想,他今日來勢,竟如此浩大……」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站在面前兩側的陳泰與李崇義,帶著些患得患失,問道:「都知,昇平,你二人實言相告,就此時城外草賊軍勢,你二人可有把握將其擊退?」
李崇義嘴唇一抿,一時陷入沉默。
薛崇見此心中愈發惶恐,忙又轉頭問陳泰:「昇平。」
陳泰思索了一下,語氣平穩地回答道:「雖草賊今日聲勢浩大,然我鄆州近日也做足了準備,未開戰之前,實在難以妄下定論。末將能保證的是,當與鄆州軍民奮力抗賊至最後一刻。……若最終鄆州仍不能保,末將建議向北面山中撤退,屆時末將願親自斷後,並派人護送節帥及周判官等,及城中願意跟隨的百姓,一同向北突圍。……據末將所知,城內庫倉尚余些錢糧,或可憑此與草賊交涉,若草賊放棄追擊,則將倉內錢糧交予他們;反之,則放火燒倉,叫他一無所得。草賊多半貪錢糧,既貪錢糧,必不敢過分追擊,屆時節帥與城中百姓便可趁機退至北面山中。一旦藏入山中,草賊再想搜捕,便不是那般容易。」
從旁,李崇義略帶驚訝地看向陳泰,既驚訝於陳泰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便想好了退路,也驚訝於陳泰居然敢做出親自斷後的承諾。
略一權衡,他也附和道:「節帥,陳十將所言,或是一條退路,若我鄆州實不能保,節帥可率人退至平陰,重組陣勢……」
然而讓陳泰與李崇義都頗為意外的是,適才還滿臉驚懼的薛崇,在聽完陳泰的話後,不知為何居然逐漸變得鎮定。
「昇平果是有勇有謀,亦情有義……」只見薛崇先是稱讚了陳泰,眼眸中透著幾分欣慰與欣賞,旋即點點頭道:「昇平說的是,未開戰之前,誰也難以妄下定論,唯有盡人事、看天意。……若老天一時姑息巢賊,叫巢賊破了我鄆州,李都知……」
「末將在。」李崇義抱拳應道。
只見薛崇長吐一口氣,面上閃過一絲決然,咬咬牙道:「屆時你與昇平,並其他諸將,各領殘部,護送百姓向平陰縣突圍,於平陰重組兵力……待時機合適,必要驅逐草賊,奪回鄆州!」
「遵命。」李崇義抱拳領命,旋即心中一怔,試探道:「那節帥……」
「不必管我。」薛崇繃著臉,仍在細微顫抖的手一揮,咬咬牙道:「薛某蒙受皇恩,忝為天平節帥,豈可辜負陛下與朝廷信任,棄城而逃?城破之時,你等且護著全城百姓向平陰撤離。屆時薛某以縣倉錢糧為誘,與賊交涉,待你等逃出生天,薛某便放火燒倉,與賊共死!」
樓內無論陳泰亦或李崇義,亦或是在場的親兵們,無不瞠目動容。
雖說他們其實感覺得到,這位膽怯懦弱的節度使在說話時其實連聲音都在顫抖,但能說出這番話,這本身就需要極大勇氣。
這時,一名藩兵匆匆走入樓內,抱拳稟報:「節帥,巢賊遣人在城外喊話,想請陳十將出面,說是有事相告。」
「……」陳泰微微皺眉,並未開口。
「知道了。」薛崇繃著臉點點頭,旋即故作鎮定,招呼陳泰與李崇義道:「且去看看他意欲何為!」
說罷,他作勢欲站起身來,不想雙腿一軟,身形一個蹌踉,所幸從旁一名親兵及時伸手扶住,才避免薛崇再次跌坐回椅上。
此時就見薛崇惱羞成怒般用手錘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旋即抬起頭,帶著幾分尷尬與窘迫,對陳泰與李崇義找補道:「這歲數大了,腿腳……確是有些不便……」
「節帥需保重身體才是……」陳泰與李崇義頗有默契地附聲,誰也沒有揭破。
「走,且去看看他意欲何為!」
深吸一口氣,薛崇振作精神,邁步走向城門樓外。
陳泰與李崇義對視一眼,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