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默契

  稍後,陳泰領著王峻與許穆從北門進城,城上藩軍夾道歡呼。

  這些藩兵或是昨夜親眼目睹、或是事後聽聞了陳泰三人戲耍草賊上百騎兵的壯舉,心中敬佩,故自發地以歡呼相迎。

  城內,杜元跟張延武站在一角,至於崔君裕與剩下幾名牙將,則已不見蹤影,顯然多半已經離去。

  見藩兵們如此盛情,陳泰三人也紛紛抱拳回應,相較陳泰與許穆表現得頗為收斂,王峻得意洋洋,恨不得當場便吹噓一番。

  「十將。」

  王惇領著高晟快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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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泰略一點頭,隨即指了指四周,問道:「為何……」

  王惇會意,指著不遠處的杜元道:「是杜軍將叫人清理了這邊的土石。」

  「哦。」陳泰恍然,走到杜元跟前,抱拳道:「有勞杜軍將了。」

  杜元神情複雜看了幾眼陳泰,遲疑道:「其實是李都知下的令,某不過是照辦罷了。」

  陳泰當然猜得到,若無李崇義下令,杜元未必會專程清理北門的土石,以便他們進城。

  四下環視卻不見李崇義,他開口問道:「李都知呢?」

  高晟當即上前稟道:「李都知昨夜一宿未歇,十將戲耍賊騎時,他便在城上觀看,之後十將奔東北而去,李都知也未離開,直到適才親眼確認十將安然歸來,他才回去歇息……」

  「……」

  陳泰聽到最後,心中有些驚訝,轉頭看向王惇,見後者也頷首認同,遂微微點頭道:「既如此,暫不去打攪李都知歇息,待之後碰見,再當面答謝。」

  說罷,他又囑咐王惇與高晟:「我先去見節帥,之後歇息片刻,勞你二人再辛苦一陣,監視草賊動靜,待正午前後,我來接替你倆。……期間若有急事,速來稟報。」

  「遵令。」王惇與高晟抱拳領命。

  吩咐罷,又跟張延武、杜元打過招呼,陳泰便帶著王峻與許穆返回使府。

  等到三人來到使府時,薛崇尚在歇息,卻已事先吩咐親兵叫人為陳泰幾人準備了飯菜,供幾人充飢。

  主食是那一籃子餅,配菜則是一大盤肉,配少量醃菜,外加一大盆湯。

  甚至還有三壺酒,一壺大概一升左右。

  這放在此時,已算得上豐盛。

  陳泰本人不怎麼喜歡喝酒,遂將自己那份酒給了王峻與高晟,叫二人分些給王惇與高晟,隨後便用餅裹肉,就著肉湯填飽肚子。


  等到陳泰再次睜眼時,已是午時二刻前後。

  他也沒喚醒尚在沉睡的許穆,隨便吃了些早上吃剩下的餅與肉湯,旋即便朝南城牆而去,準備接替王惇與高晟。

  稍後他來到南城牆,正要往東段而去,卻忽然瞥見有人站在城樓前的望台處,眺望草營方向,看背影似乎正是李崇義。

  略一思忖,陳泰邁步走向李崇義,與他並肩而立。

  此時李崇義也聽到身背後動靜,轉頭看來,正好與陳泰的目光撞到,四目交接。

  不知怎的,兩人都感覺有些莫名尷尬。

  半晌,陳泰斟酌著打破寂靜:「進城時,我聽王惇與高晟稱,李都知……」

  「咳。」李崇義輕咳一聲打斷陳泰的話,語氣略帶生硬道:「這事我解釋過了,不過是可惜那四匹馬,再者,你三人昨日襲擾草營,也算是立了功……但主要還是可惜那四匹馬。」

  「唔。」陳泰微微點頭,「但還是要謝李都知一聲。……就事論事。」

  「隨便你。」李崇義隨口道。

  「……」

  「……」

  此後足足數十息,雙人並立在望台,雙雙眺望城外五里處的草營。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陳泰忽然換了語氣:「對了,草賊有何異動麼?」

  冥冥中,好似李崇義也如釋重負,當即也換了語氣,朝著城外的努努嘴道:「喏,這不正叫人四下砍伐林木,打造攻城器械麼?看這幫人行動懶散,半天沒搬來幾根樹木,可見你昨晚襲擾,效果不差。……我估測草賊這回起碼要造八架井闌,八架雲梯,他日四面圍定,一齊猛攻,叫我等顧此失彼。」

  「你料定草賊不會再使圍三闕一之策了?」

  「呵!昨日他領一兩萬草寇來攻,志得意滿,效仿古時名將,還使個圍三闕一,消磨我守軍鬥志,不想攻了四回,也未攻陷。我猜巢賊心中怕是恨得很,他日再來,必是全力以赴,不敢再托大……」

  「今夜我可以試著再去襲擾,看看是否有機會燒了那些攻城器械。」陳泰目視著遠處草營道。

  李崇義瞥了眼陳泰,嗤笑道:「你昨夜折騰他們一宿,你以為他們不會防備?……估計他們也防不住你,但你想燒器械,怕是難如登天。再說,這短短一日,他們能打造幾架攻城器械?按我說,今夜你不如就歇著,叫他們空候一宿,待明後日夜裡,再去試試是否有機會。」

  陳泰瞥了眼李崇義,眉梢一挑道:「這招不錯。」

  「呵。」李崇義哼笑一聲。

  隨後,待一陣莫名的沉寂過後,他忽然正色道:「若你願投我麾下,我可以叫你替崔君裕的位子,你我共掌藩鎮軍權。」

  陳泰轉頭看向李崇義,輕笑道:「我以為崔君裕是你心腹?」

  李崇義眉頭一皺:「莫扯這些不相干的,就說意下如何?」

  陳泰聽罷微吐一口氣,眺望遠處草營,仿佛在思忖權衡,但卻久久不見回應。

  見此,李崇義面色漸漸變冷,帶著幾分不悅與有意壓抑的惱怒,悶聲道:「看來你是瞧不上我,覺得我不夠資格、不夠分量……」

  「倒也並非瞧不上李都知……」陳泰轉頭看向李崇義,臉上笑容半收,正色道:「那你看這樣如何,你投我麾下,你命你為副將,你我共掌藩鎮軍權。」

  「……」李崇義神情一滯,面露錯愕,匪夷所思地看著陳泰,旋即氣笑出聲,指著陳泰,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半晌,他搖頭失笑道:「果然!我果然未看走眼,你小子看似謙和,實則野心勃勃,投我天平軍,果是蓄意之舉,別有遠圖。」

  「不過是想憑自身本事搏一番事業,施展心中抱負,得知天平軍正是用人之際,便來投奔,這也談不上什麼野心勃勃吧?」

  「呵。」李崇義嗤笑一聲,不過也不是很在意。

  此前他確實有些排擠陳泰這個外來人不假,但陳泰近日的表現,尤其是展現出來的武力,卻也讓他慢慢改變了想法,尤其是昨日草軍攻城前,陳泰昨日當著許多人的面說出那句「鄆州陳泰」,李崇義驚訝之餘,心中的芥蒂也逐漸消除不見。

  芥蒂既然消除,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利益之爭了。

  李崇義適才的招攬,也是想試試能否招攬到陳泰,避免二人日後註定的利益之爭,豈料陳泰倒反天罡,竟反過來招攬他,這讓他不禁錯愕,甚至感覺哭笑不得。

  不過他並未動怒,畢竟他看得起陳泰才會許諾讓陳泰做他副手,取代崔君裕的位置,陳泰倒反天罡,變相也是對他的認可,這點倒沒什麼好計較的。

  至於陳泰不甘做他副手,他也可以理解。

  若他有陳泰的本事,他也同樣不願屈居人下,受人驅使。

  想到這,李崇義抬起右手,在陳泰跟前搓了搓拇指與食指,冷笑道:「你眼下還沒這資格對我說這話,你武力出眾不假,可你能弄到這個麼?這年頭,這個才最為緊要。」

  「錢?還是糧?」

  「既要錢,也要糧。錢能買兵器甲冑,擴充兵馬,糧能養軍。沒有錢糧,底下人憑什麼跟你?等你能弄到這些,再來跟我說這話。」

  陳泰聽了倒也沒什麼反應,畢竟李崇義說的也是實話,他只是隨口反問:「那李都知呢?能弄到這些麼?」

  李崇義那略帶教訓之意的神情忽得一滯,瞥了眼陳泰,轉身準備巡視城防去了。

  剛走幾步,他忽然又停住,回頭對陳泰道:「適才我許下的諾言,始終作數。」

  說罷,他邁步正要離去,又忽聽陳泰喊他:「李都知。」

  「唔?」李崇義再度回頭。

  「我適才許下的諾言,亦始終作數。」陳泰回頭道。

  這混帳……

  李崇義不禁再次被氣笑,重哼一聲,顧自巡防去了,留下陳泰單獨站在望台,望著遠處草營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