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黃巢判斷無誤,當孟楷新增派的百餘騎兵才湊近鄆州城,城上藩兵便已齊聲大喊,向陳泰幾人示警。
得知草軍又派騎兵,陳泰當機立斷,不等來援的賊騎圍追堵截,便迅速調轉方向,帶著王峻、許穆朝北面的群山而去。
奈何此時草將費渾已紅了眼,率領二百餘騎兵緊追不捨。
鄆州北面,包括東平縣北面,皆是泰山山脈的西側余脈,那些大大小小的山丘,本州人或有命名,如臘山、司里山、洪頂山等。
陳泰三人策馬直奔東北,前方正是臘山、洪頂山一帶,兩山不高,多有連綿起伏,中間夾著一條大概五里寬的川道。
陳泰三人策馬狂奔,足足奔了一個時辰,最終馳入川道。
此時他們距離鄆州城,已有二十里遠。
然而費渾那二百餘賊騎仍緊追不捨,陳泰三人也只能繼續向前奔逃。
等到三人徹底穿過那條川道,此時天邊已綻放一絲光亮,而隨著天空逐漸放亮,四周的景物也愈發清晰,陳泰幾人逐漸看清,前方地勢豁然開闊,堪稱一馬平川,放眼望去,低丘起伏,田疇相連,正是位於平陰縣東南部的匯河沖積平原,乃平陰縣、甚至是鄆州重要的產糧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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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這會兒,附近的村莊怕是早已被草軍禍害,鄉莊內的百姓多半已逃入附近的山中躲藏。
「十將,再往前行數十里,便到乾封縣了!」許穆扯著嗓子向陳泰喊道。
乾封縣,大抵即後世的肥城市老城一帶。
陳泰並非本州出身,對許穆這句不甚明白,不解道:「那又怎麼?」
許穆大聲答道:「即出我天平軍,到兗州泰寧軍境內了!」
陳泰一愣,心下升起一個疑問,奈何身後二百餘賊騎追的緊,此時他也無暇細想,礙於三人隨身五個箭囊內的箭矢已所剩無幾,只得繼續向東北逃奔。
如此又逃了一陣,無論是三人胯下戰馬,亦或是身後草將所率二百餘騎兵的戰馬,在連續奔跑四十餘里後,早已支撐不住,不得不雙雙放緩速度。
饒是費渾此前發誓要將陳泰三人碎屍萬段,此刻卻也抵不住身子的乏累,兼之又飢又渴,這讓他萌生收兵之心。
說來也巧,此時麾下一名騎兵追著追著,忽然戰馬前蹄一屈,跪倒在地,非但導致馬背上的騎兵被甩出,砰地摔在地上,痛苦哀嚎,就連其身後同伴也被牽連,紛紛被那馬絆倒,在一陣驚呼中,幾人幾馬滾作一團。
「律——」
費渾當即勒住韁繩,望向栽倒在地的幾名騎兵,而附近其他騎兵,也紛紛停下馬來。
「隊主,歇歇吧,弟兄們實在撐不住了。……就算人還撐得住,馬也撐不住了。」一名麾下草賊策馬湊近費渾,低聲懇求。
而此時費渾也是渾身疲倦,飢腸轆轆,眼見麾下二百餘騎紛紛露出疲態,心中也愈發想收兵返回。
畢竟照這麼追下去,追到何時是個頭?
而與此同時,陳泰幾人也在數十丈外停駐,同樣渾身乏力,饑渴交迫。
眼見王峻還在那咧著嘴笑,許穆一邊關注遠處的草賊,一邊低聲提醒:「之前你那幾句話,不只氣得人拿出弓箭來對付咱們,還追了咱足足四十來里,這下你可莫再嘴賤。」
王峻一臉不服:「我喊那幾句,還能抵得上咱十將?咱十將起碼射死他一二十人,那將氣不過,才緊追不捨,跟我有何干係?」
「不是你說的,哪個退去,便做你兒麼?」許穆沒好氣。
「嘿嘿……」王峻撓了撓下巴。
他二人的對話若有若無地傳到遠處的費渾耳邊,他傳過頭來,將目光投向陳泰三人,尤其是看到王峻,心頭的火當即又旺了幾分。
所幸他此刻筋疲力盡,又飢腸轆轆,也沒心思再跟陳泰幾人你追我趕,遂指著陳泰大聲喊道:「對面可是鄆州城的十將陳泰?」
陳泰不知對方有何意圖,卻也毫無懼意,正色回道:「是我,有何指教?」
費渾並未立即搭話,望向陳泰的目光浮現幾絲敬意。
別看陳泰昨夜折騰了他草軍一宿,之後又殺他麾下騎兵,奪走戰馬,戲耍他們繞著鄆州城轉了數圈,令費渾一度恨不得殺之而後快,但此刻冷靜下來,費渾對陳泰的本事也頗感佩服。
因此他也並未出言不遜,指著陳泰身旁道:「敢問陳十將,你身旁那個嘴賤的匹夫,姓甚名誰?」
「看吧,果然沖你來的。」許穆壓低聲音對王峻道。
陳泰表情古怪地轉頭看了眼王峻,卻見王峻一臉訕訕。
此前他也以為是他射殺對面十幾二十人,對面那草將才率人緊追不捨,感情王峻那幾句嘲諷殺傷力更大。
「那匹夫,可敢留下姓名!」遠處,費渾再次喊道。
這話王峻便不愛聽了,當即出言譏道:「有何不敢?你爺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鄆州王峻是也!」
眼見王峻此刻仍出言不遜,費渾大怒,拍馬便要衝來,然中途瞥見陳泰,又硬生生勒住韁繩。
「你說你這會兒逞什麼勇?」許穆沒好氣地罵了句。
旋即眼見那費渾只是策馬向前追了幾步,看似也不打算再靠近,遂駕馭戰馬擋到王峻身前,衝著費渾抱拳道:「這位草軍軍將,你追了我等一路,足足四五十里,卻也未能追上,即便再追下去也無濟於事,眼下你我皆人疲馬乏,何不就此暫做和解,各自歸去?待他日遇見,再決生死。」
此時費渾確實無心再追趕陳泰一行,於是指著王峻撂下狠話:「那嘴賤匹夫,他日遇見,我必殺你!」
王峻氣得雙目睜圓,但礙於許穆用目光警告他,他這才忍住沒還嘴,只能小聲嘀咕:「殺我?我殺你才是!」
「回營!」
那費渾大概是沒聽到王峻最後一句,揮手下令,領著眾騎兵沿著來路徐徐返回。
此時陳泰終於能歇口氣。
為防那費渾殺個回馬槍,三人雖下馬歇息了片刻,卻也不敢離開馬太遠。
之後在返回鄆州城途中,也是格外謹慎小心,唯恐那費渾在半途設下埋伏。
而事實證明,費渾那一行二百餘騎,確實是筋疲力盡,兼饑渴交迫,委實沒有心思伏擊陳泰幾人的心思,早早便回草營去了。
此後大抵辰時前後,陳泰三人堪堪回到鄆州城的北郊。
而此時,不止王惇、高晟,就連李崇義、張延武、崔君裕等本州牙將,也仍站在北城牆上,等待陳泰一行返回,甚至一個個面帶憂容。
直到陳泰三人四騎出現在北郊,城上的藩兵們率先歡呼,好似打了勝仗一般,李崇義等人繃緊的面龐,也稍稍得以放鬆。
長出一口氣,李崇義轉頭對王惇道:「王惇,待會你叫陳泰他們從北門進城吧。」
「叫人清理一下不就完了?」興許是熬了一宿,李崇義多少顯得有些不耐,轉頭對一名部將道:「杜元,你去叫人清理。」
「啊?」杜元一怔,看看左右,隨即抱拳領命。
王惇與高晟對視一眼,神情微妙,期間張延武、崔君裕、杜元也相視一眼,面色也是古怪。
李崇義似是有所察覺,環視一圈後好似有所醒悟,輕咳一聲找補道:「我也是覺得,既然陳泰幾人從草賊那邊奪來四匹戰馬,落在城外甚是可惜,再者……昨夜陳泰幾人攪得草賊徹夜不寧,也算是立了功……」
「是。」王惇也不揭破,抱拳道:「我替陳十將謝過都知。」
「不必。」李崇義抬手一揮,作勢便要離去,口中吩咐幾人道:「橫豎無事,我先回去歇息了,你等……自便吧。」
「都知。」高晟上前一步,抱拳道:「李都知何不再多留片刻?若陳十將得知李都知一宿未歇,一直記掛著他安危,必會感謝都知。」
「……」
李崇義瞥了眼高晟,沒好氣地輕哼一聲,顧自離去。
留下不知為何忍俊不禁的高晟,無奈搖頭的王惇,以及神情依舊古怪的張延武、崔君裕、杜元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