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整整一炷香工夫,陳泰三人四騎繞著鄆州城的護城河堪堪繞了一圈,緊追在後的草將費渾,亦率領近百名賊騎,跟著追了一圈。
鄆州城上,王惇與高晟,也沿著城牆奔了一圈。
底下那兩隊人狀況如何暫且不說,他倆先累得氣喘吁吁,扶著西城牆上一處牆垛,相視好笑。
甚至高晟還開起玩笑:「再繞兩圈,十將他們還沒怎麼,咱倆先倒了。」
王惇苦笑搖頭。
看他倆此刻還有心情說笑,可見此時他們已經看出,城下陳泰三人的處境看似兇險,但實則又不怎麼兇險,反而是追在他們身後的賊騎,在此期間陸續減員,短短片刻便折損了十餘騎。
讓人感覺錯愕,又有些忍俊不禁,不知該如何描述。
這時,二人身後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王惇、高晟,情況如何?薛某聽聞陳泰他們被上百賊騎追趕,處境兇險……」
王惇二人回頭一瞧,便見節度使薛崇匆匆而來,身後還跟著都知兵馬使李崇義與幾名親兵。
原來,適才南城牆東段的值夜藩兵聽到城外馬蹄聲,以為草賊夜襲,慌忙敲響警鐘,卻是驚動了在使府內安歇的薛崇,這位節度使趕忙起身,穿戴好衣物,便匆匆趕往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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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途,才知道那陣警鐘屬於誤報,卻也同時聽聞陳泰三人四騎正被上百名賊騎追殺,心中大驚,故匆匆又趕來西城牆,查看究竟。
「節帥。」
王惇二人趕忙上前見禮。
薛崇揮揮手示意二人免禮,同時快步走近城牆,眺望城下。
只見城下護城河外,陳泰三人四騎仍在逃竄,身後百餘草寇策馬緊追不捨。
薛崇大驚失色,環視周遭西城牆上值守的藩兵,氣急道:「都還愣著做什麼?快放箭掩護陳十將他們!」
周遭一眾藩兵聽了一愣,紛紛轉頭看向王惇,好似有些委屈。
王惇連忙出面解釋:「節帥,非是這邊的弟兄們不願掩護陳十將,而是卑職勸阻……追擊陳十將的皆是騎兵,城上弟兄隔著護城河朝他們放箭,十射九空,白白浪費箭矢……」
薛崇這才恍然,然目光掃向城外,眼見陳泰三人不斷逃竄,心中又不免焦急,指著城下道:「可……」
王惇遂再做寬慰與解釋:「節帥勿憂,真實情況與節帥所見,略有出入。……節帥且細看,乍看陳十將他們此刻處境兇險,可實則,後頭的賊騎稍稍逼近,陳十將便舉弓回射,將其逼退。卑職與高晟已在城上跟著觀望一炷香之久,前前後後見陳十將射倒十餘騎,自身毫髮無損……」
薛崇仔細觀望一陣,方知王惇所言不虛,他這才放心下來,嘖嘖稱讚:「陳泰……真乃驍將,膽勇過人。」
從旁,李崇義這回並未插嘴,只見他神色複雜地望著城下陳泰那三人四騎,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羨。
而說話間,陳泰三人已領著身後的追騎繞至南城牆外那側去了,薛崇帶著眾人在城牆上快步追趕一陣,恰好看到陳泰扭身回射,一箭將一名追騎射落馬下。
氣喘吁吁之餘,薛崇大受震撼,被親兵扶著,撫掌連聲稱讚:「真乃神射……想不到陳泰的騎射,亦如此精湛。」
可惜稱讚完沒多久,陳泰三人便領著身後的追騎又繞至東城牆那邊去了。
薛崇還想再度追去,奈何身子著實是有些吃不消了,被王惇與另一名親兵扶住後,不住地搖頭,自嘲苦笑。
見此,王惇恭聲道:「節帥白晝間坐鎮城樓,督令將士,甚是辛勞,既然陳十將他們暫時無礙,節帥何不先回去歇息?」
薛崇本要推辭,奈何白晝間他親臨城牆鼓舞士氣,在城門樓前枯坐數個時辰,期間又多次驚於草軍兇猛的攻勢,確實是心力憔悴,頗為疲憊,此番歇下未久,又被驚醒,委實是狀態不佳,思忖一下,終究還是接受建議,帶著親兵回使府去了。
臨行前,他特地囑咐李崇義與王惇幾人:「若有何變故,立即派人報我。」
「遵命。」李崇義幾人抱拳領命,目送薛崇帶著親兵離去。
此時王惇轉頭對李崇義道:「李都知白晝里也甚是辛勞,何不也去歇息?」
李崇義瞥了眼王惇,嘴唇微動,半晌生硬地吐出一句:「……暫且不困。」
說罷,他顧自快步朝東城牆那邊而去,似是想再看看陳泰幾人的境況。
王惇、高晟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不多時,三人便在北城牆一帶再度看到陳泰一行。
期間,李崇義靜靜眺望,望著陳泰三人騎馬逃竄,且中途陳泰時不時扭身回射,射倒一名追騎,他長吐一口氣,卻一言不發,唯有目光,透著驚艷與羨慕。
隨後,張延武、崔君裕等幾名本州牙將也聞訊趕來,一併在城上眺望,眺望陳泰幾人戲耍追擊的賊騎,一個個神情變幻,卻也默不作聲。
見此,高晟悄悄用肘了一下王惇,朝後者眨了眨眼。
王惇笑而不語,微微搖頭示意。
他二人心下澄明,無論是李崇義,亦或是張延武、崔君裕,這些本州牙將此刻多半是被他們那位陳十將的膽氣與實力所震懾,只是礙於顏面,不好表露什麼罷了。
忽然,李崇義開口問道:「陳泰離城時,帶了多少支箭?」
王惇一愣,回覆道:「帶了三個箭囊,合九十支箭,王峻、許穆二人各帶了三十支……」
說罷,他好似醒悟什麼,面色微變,蓋因以他的估算,陳泰幾人的箭矢怕是消耗得差不多了。
而一旦箭矢耗盡……
王惇心下一緊,忙再次關注城下。
據他細細觀察,此時陳泰扭身回射的次數漸少,出箭速度也較適才慢了許多,雖說精度好似略有提升,但往往要瞄上一二息,方才射出一箭。
而這些都意味著,陳泰幾人隨身攜帶的箭矢恐怕已經不多。
所幸身後的追騎似乎還未發現這點,亦或是陳泰他們尚未徹底耗盡箭矢,總之仍不敢過於逼近。
「下回記得提醒他多帶些箭矢。」李崇義語氣較為生硬道。
王惇神情肅然地微微點頭,隨即略帶驚訝地看了眼李崇義。
與此同時,鄆州城下的這一幕,亦傳到草營大帳。
黃巢頓覺匪夷所思,領著孟楷、黃皓、林言及若干親兵,策馬奔近鄆州,在遠處眺望鄆州城下,望著陳泰三人四騎沿著護城河跑。
「區區三人……不,應該說,只率兩名親隨,便將上百騎兵戲耍於股掌之上,這陳泰……這陳泰……」
黃巢連連搖頭感慨,語氣複雜難以言說。
他自認為已足夠重視那陳泰,不想這位少年驍將再次讓他感到吃驚,原來此子不止精於平地靜射,同樣善於騎射,即可做步將,亦可做騎將。
記得適才費渾離營時,他還曾囑咐過,若實在無法活捉,或那陳泰抵死不降,那殺了也可,可此刻親眼見那陳泰將上百騎兵戲耍於股掌之上,黃巢驚艷之餘,難免又生愛才之情,心下不禁猶豫,不知是否該再度下令,不得傷那少年性命。
問題是,費渾等人本就拿不住那少年,若再下此令,軍士束手束腳,哪還有得手的機會?
就在黃巢猶豫之際,孟楷在旁低聲道:「我已派餘下騎兵增援費渾,定能捉到那陳泰。」
黃巢聽罷莫名一笑,對此不報多少希望。
近百騎兵都捉不住那陳泰,再派營中餘下騎兵,合二百餘騎就能捉到了?
那陳泰只要改變策略,不再繞城而走,只管奔北面而去,必要時躲入北面的群山,他這二百餘騎兵就註定難有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