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東平註定難以拯救,陳泰眼下能做的,也只有加緊操練麾下新募的三百餘部曲,以便草軍來日再犯時,能起到些作用。
雖說他從未練過兵,但也大致知曉練兵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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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為增強士卒服從,亦為日後諸般操練打底,練兵歷來先練列隊。
別看簡單基礎,實為重中之重,唯有先教士卒這些根基,戰時方能迅速擺出將領所需陣型,故此類練兵之法自古已有,只不過陳泰知曉的更多一些,除立正、稍息、跨立等基礎站姿,還有報數,還有左轉、右轉等停止間轉法,及有齊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等行進與立定,及步法變換、行進轉彎、隊伍變換等諸項。
諸般列隊操練中,站姿訓練相對更容易,三百餘部曲未久便學會立正、稍息、跨立,雖遠遠談不上齊整,但於作戰而言,也夠用了。
然而到了報數及左右轉等停止間轉法時,很快便出了岔子。
原因無他,只因這些新募部曲多為農戶出身,大多不識數,又左右不分,饒是陳泰一遍遍教其數數、辨別左右,操練時仍錯漏百出,叫旁觀的王惇、王峻等人瞧得樂不可支。
「這般操練,能有用麼?」樂了一陣,王峻低聲問王惇等人。
王惇瞥他一眼,低聲斥道:「此自古練兵之法,不懂休要胡說!」
在許穆、高晟笑而不語之際,王峻聳聳肩,不再言語。
不同於王峻這莽夫,王惇、許穆、高晟三人皆有追求,甚至可以說有野心,不單只想做薛崇的親兵,更欲效仿陳泰,借親兵之身一躍為藩鎮牙將,繼而掌握兵權,成為一方軍將。
似這等心思,凡有些本領的武人,當世比比皆是。
既欲掌軍,便須熟讀兵法,王惇、許穆、高晟三人雖條件有限,但也或多或少讀過幾本兵書,略知練兵之法,自不會像王峻那般質疑列隊操練是否有用。
縱使有些疑慮,也是疑慮別的,譬如,可還來得及?
要知道眼下草軍正猛攻東平,東平怕是守不了幾日,一旦失陷,草軍便可據東平為營,招攬四方流民、亡命之徒及不安分之輩,數日間軍力暴增,屆時還攻鄆州,似陳十將這般從最基礎開始練兵,可還來得及?
足足練了一個時辰,陳泰方才暫停操練,叫士卒就地歇息。
「哎,總算能歇息了。」
眾士卒紛紛癱坐在地,一個個叫苦連天。
此前誰能想到這位陳十將的訓練竟是如此嚴格,嚴格到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打起退堂鼓。
陳泰見狀,遂站在眾人跟前,拍拍手借打趣提氣:「我募兵時說得明白,一要不畏死,二要聽令。你等既來投我,想來是不怕死的。既然連死都不怕,還怕操練?」
眾士卒聽得一怔,旋即恍然大笑。
也是,連死都不怕,還怕操練?
見士氣稍振,陳泰又當眾告捷眾士卒道:「戰場並非逞個人勇武之處,唯有與袍澤互相依靠、同進同退,方能活命。若不練列隊,不通進退,上陣連陣型也擺不齊,更談不上一齊進退。那別說我等三百人,縱有三萬人,也不過是一盤散沙,只等敵軍各個擊破。……你等家中皆有父母兄弟姐妹,既來投我,我便要對你等性命負責,盡力叫你等活著回去。平日裡多流汗,戰時便少流血。」
這一番話,聽得眾人無不感慨,也明白了列隊操練的緊要,再也無人抱怨。
此時王惇才端著一碗水走到陳泰身邊,以目光示意後者到往遠處說話。
陳泰會意,領著他走到稍遠處。
此時王惇壓低聲音道:「十將以古法練兵,卑職並無異議。只是草軍之迫,已近燃眉,可否稍稍放緩列隊,教他們些禦敵廝殺之法?」
陳泰眉頭一皺道:「列隊若練不熟,縱有號令,也難做到齊整。一旦自亂陣腳,反倒給予敵人可趁之機。」
「話雖如此……」王惇欲言又止,其實他亦明白這是實話。
問題是時間緊迫,他唯恐來不及教授士卒禦敵廝殺的技藝。
所幸陳泰也知曉權衡利弊,沉思一番後改口道:「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既如此,那便半日練列隊,半日練禦敵。」
王惇一怔,旋即抱拳:「十將明鑑。」
說起來,古時百姓一日大多食兩頓,唯士卒在行軍、作戰時一日三頓,每頓一升米麵。眼下鄆州雖未接戰,然城中藩軍各部皆在加緊操練新卒,彌補損員,增強軍力以應對草軍來日的進攻,故節度使薛崇遂下令將士一日三頓。
於是午後飯畢,又稍歇片刻,陳泰又親自教士卒禦敵廝殺的技藝。
其實這項操練,王惇、王峻等人也能代勞,不過陳泰要練統御技能,唯有親自上手。
對此他叫王勇出列,協助他共同做了示範,叫其餘士卒在旁圍觀,由他手把手地教導如何充分有效使用盾牌,又如何揮刀砍殺敵人。
這些部曲大多曾受過土團操練,有些基礎,因此在這項訓練上進展頗快,錯處遠少於列隊訓練。
而陳泰的統御技能,也由此緩慢增加。
無奈,相較單手、雙手、弓射、投擲等作戰技能,統御技能漲幅最慢,需手底下有兵才會緩慢增加。
臨近黃昏時,不知去了哪處閒逛的王峻忽然湊近陳泰,神秘兮兮道:「十將,東平失陷了。」
「這麼快?」陳泰一怔。
他以為東平多少能守個一兩日。
王峻略帶無奈道:「東平不過是鄆州附城郭的小縣,連縣令都未設,縣政皆歸鄆州打理。僅有一名軍將駐守在那,領五百餘藩兵並數百土團,合計堪堪千人,如何擋得住草軍猛攻?何況石敬存那廝,聞草軍來犯,未戰先怯,於草軍攻城時竟欲棄城而逃……」
「石敬存?他逃回鄆州了?」王惇也不遠處也聽到了,走近過來問道。
「未曾,被手下藩兵殺了。」王峻幸災樂禍地冷笑兩聲,隨即又復嘆道:「之後城中藩兵又擁一人為將,抗阻草賊,奈何草賊勢大,東平兵少,死守數個時辰,終究失陷。……餘下潰兵,拼死方從東平逃出。」
陳泰聽罷默然。
據他印象,此時的黃巢尚不至於濫殺無辜,對窮苦民戶及讀書人多少還留些餘地,但其麾下草軍魚龍混雜,為聚斂糧草錢財,未必不會掠財害命。
「抓緊練兵吧。草賊既得東平,用不了一個月,怕會再來攻鄆州。」
感慨片刻,陳泰正色道。
王惇、王峻默默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