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套話

  事實上,當費渾率那三百餘騎兵接近那處土坡時,陳泰及他麾下二百四十餘名騎兵,此時也已做好攻擊準備,一個個持弓取箭,就等陳泰一聲令下,便齊齊放箭。

  只是沒成想,不止費渾遠遠認出了陳泰,心下暗驚,連忙放緩馬速,而陳泰身旁的許穆,亦認出了來將,驚訝道:「那不是費渾麼?」

  是了,這費渾也跟草將鄭瑀類似,也是陳泰等人在鄆州之戰時「結識」的故人。

  「唔。」陳泰微一點頭,顯然也記得這個曾率騎兵追了他跟王峻、許穆大半宿的草賊騎將。

  略一思忖後,他對許穆、韓賁二將道:「叫弟兄們只做防備,暫莫動手,我且試試能否從此人口中探些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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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他麾下二百四十餘名騎兵也未立即展開齊射,只在原地警戒。

  而另一邊,費渾放緩馬速,躊躇片刻,眼見對面的陳泰並未下令騎兵動手,也猜到對方已認出了他,這才敢壯著膽子上前,抱拳向陳泰打招呼:「原來是陳十將當面,不知陳十將不在鄆州,來宋州作何?」

  陳泰聽了,雙手朝鄆州方向略一抱拳,答道:「聽聞你草軍圍攻宋州,我奉節帥之命,率軍來援。」

  費渾聽罷心下一沉。

  他也經歷過鄆州之戰,更曾率騎兵追擊陳泰一行三人足足大半宿,豈會不知這陳泰是何等神勇,如今確認對方果真是來援宋州的兵馬,心下難免憂慮。

  若是換做旁人,恐怕他此時多半已下令動手,也無須多話,可面對這個令他忌憚的陳泰,他還是想嘗試勸說一番:「薛公轄地乃天平軍,而宋州屬宣武軍,薛公何必來蹚這趟渾水?還請陳十將轉告薛公。」

  陳泰微微搖頭:「今年四月初,薛公已不幸病故,今我天平節帥乃是張公,名諱恕我不能相告。」

  薛崇死了?

  費渾一怔,旋即暗喜。

  他深知他這路草軍之主黃巢,尤其記恨薛崇,曾多次言及恨不得生啖薛崇血肉,若能將此消息報之巢帥,巢帥必然歡喜。

  在他暗暗心喜之際,便見陳泰問她道:「你問我一句,我也問你一句,今宋州城內,還有多少兵?」

  費渾稍一轉念,笑道:「若是旁人問及,費某必不答覆,但既是陳十將發問……好叫陳十將知曉,今宋州城內只剩老弱病殘二三千,而我草軍有十萬之眾,不出數日便可破城,望陳十將愛惜麾下軍士性命,莫要蹚這趟渾水。若陳十將肯就此率兵離去,費某亦不做追擊……」

  「你倒是敢?」陳泰身旁的許穆,雖不似王峻那般莽撞,卻也聽不得費渾這種漏洞百出的話,當即斥道:「我家都頭以實言相告,然你卻滿嘴謊言!若你草賊果有十萬之眾,而宋州僅剩二三千老弱病殘,你等還費時費力打造攻城器械作甚?」

  費渾一時語塞,竟也沒有因許穆當面罵他「草賊」而發怒。

  此時陳泰抬手制止許穆,也不揭穿費渾的謊言,故意問他:「三月末你草軍從鄆州撤離時,人馬至多不過一萬五千上下,縱是後來襲了沂州,擴充了兵力,短短三個月內,又何以能到十萬之眾?」

  費渾半真半假答道:「陳十將說的是,單我一路草軍,決計沒有十萬,但若是兩支呢?今宋州城外,不止我家巢帥一路草軍,還有王大統領麾下草軍,兩軍會合,便有十萬之眾。」

  「王仙芝?」

  「正是王大統領。」費渾點頭確認。

  「……」陳泰轉頭望向草軍連營,雖說他此前已從那面旗幟猜出王仙芝也在此地,但那終歸只是猜測,直到此刻費渾親口確認。

  略一思忖,他再次試著從費渾口中套話:「就算王仙芝也在此,卻又如何?今宋州有平盧節使宋威宋帥坐鎮,宋帥昔日能在沂州擊敗你兩支草軍,此番自然也能……」

  費渾果然上當,哈哈大笑道:「陳十將還未得知吶?上月末,王、黃兩位大都統率我草軍與那宋威野戰,將其殺得大敗,斬首數千具,宋威老兒惶惶逃入宋州,此後無論我草軍在城外辱罵搦戰,他自龜縮不出……」

  宋威敗了?

  許穆與韓賁面面相覷,一時難以接受,昔日馳援他鄆州時意氣風發、絲毫不將草賊放在眼裡的宋威,轉眼竟已敗在草賊手中,惶惶守城不敢出戰。

  眼見許穆、韓賁面露驚色,費渾愈發得意,再次抱拳告誡陳泰道:「宋威不過是待死老狗,不出數日,我草軍便可攻破宋州,將他誅殺,若陳十將愛惜麾下軍士性命,莫要干預,就此撤軍,我草軍絕不追擊。」

  陳泰聽罷,微微搖頭道:「且不說你能否做得了這個主……援宋州乃張帥之命,若無更改,我豈可擅自撤兵?」

  費渾面色一沉,輕喝道:「陳十將執意要與我草軍為敵麼?」

  「這便要動手麼?」陳泰將背上的弓取下,握在左手。

  「……」費渾當即面色頓變,氣勢一滯,左手死死攥著韁繩,額上亦滲出汗來。

  畢竟他深知陳泰箭術,百步內幾乎百發百中,鮮有失手,何況眼下雙方相距還不到百步。

  這個距離若陳泰要殺他,他幾乎難以倖免。

  若非身旁還有三百餘騎在,眾目睽睽,費渾生怕丟臉,否則他恨不得立時撥馬就逃。

  所幸此處距草軍連營實在太近,陳泰也不想動手,以免被費渾麾下騎兵纏住,致他麾下騎兵無法走脫,折損弟兄,因此他握著弓對費渾提議道:「今日我來只為打探,也無意廝殺,若我就此率兵退去,你不追擊,你我便可相安無事,你覺得如何?」

  費渾忌憚地看了陳泰一眼,沉聲道:「費某隻是奉命來驅逐陳十將,若陳十將肯退去,費某亦可回去復命……」

  這卻是變相答應了。

  見此,陳泰微微一笑,吩咐許穆、韓賁道:「撤。」

  許穆、韓賁二將得令,率麾下二百四十餘騎徐徐後撤,而陳泰則依舊握著弓佇馬立於土坡上,直到麾下騎兵已撤出數百步,在遠處稍作停留,接應陳泰,陳泰這才撥馬撤離。

  期間,費渾果然沒有絲毫異動,直到最後陳泰亦撥馬離去,他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抬頭擦了擦額上冷汗,心有餘悸地喃喃:「不曾想竟是此人……看來日後得隨身帶一面盾牌……」

  若不隨身攜帶盾牌,他實在是沒有底氣面對那陳泰。

  喃喃罷,他也不下令追擊,馭馬登上土坡,確認陳泰所率騎兵奔北而去,漸漸消失在他視野中,他這才率騎兵返回連營復命。

  而此時宋州城上,宋威、王敬武、宋州刺史張蕤等,親眼目睹陳泰與費渾會面這一幕,頗感不可思議。

  只見張蕤一臉難以置信道:「這……那支騎兵當真是援軍?怎的好似與草賊相熟?莫非其暗通草賊?」

  宋威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搖頭道:「觀那支草騎先前氣勢洶洶,分明是衝著驅逐那支騎兵而去,按理並未有什麼暗通,至多不過是雙方將領彼此相識罷了……王、黃二賊手下騎兵,多出身天平軍鎮,帶兵的軍將尤甚。若果真如此,那支騎兵……多半來自天平軍,不,更確切說,應是來自鄆州!」

  顯然他也清楚當前天平軍的情況,知曉濮州、曹州雖隸屬天平軍轄區,但因為王、黃二賊名頭響亮,實則濮、曹二州也對鄆州節府不那麼聽從。

  旋即,他又稱讚適才獨自斷後的陳泰,贊道:「面對三百餘草騎,非但敢獨自斷後,還能令那些草騎不敢追擊,這等虎將……嘖嘖,敬武,你可記得昔日薛公麾下,誰有此等氣魄?」

  王敬武想了想道:「我只記得薛公麾下有一十將,名作陳泰,據說十分悍勇,令草賊甚是忌憚,但究竟如何,末將也不得而知。」

  「我也記得薛公曾盛讚此人。」宋威微微頷首,趁機鼓舞城上眾人士氣:「想不到,我未遣使向天平軍求援,最後竟還是天平軍率先派遣援軍抵達……既然其前部騎兵已於城外現身,想來大軍不日亦將抵達,我宋州可得一支強援,共拒草賊。」

  城上眾人聽了,士氣一時得以提振。

  期間,宋州刺史張蕤望著陳泰率領騎兵遠去的方向,眼中閃過幾絲好奇與驚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