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仙芝?王仙芝亦在此地?」
聽陳泰口中說出王仙芝三字,許穆當即驚駭發問,在旁的韓賁亦面色微變。
當今天下悍寇,名聲最響的莫過於王仙芝與黃巢,而很不湊巧地,這二人全是天平軍鎮出身,一個出身濮州、一個出身曹州,雖許穆、韓賁都是鄆州人,卻也不至於不知王仙芝。
更何況,昔日前節使薛崇親率五千步騎征討王仙芝,結果卻大敗而退,幾近全軍覆沒,故王仙芝在鄆州的名聲,實則比黃巢還要響亮。
「多半是了……」陳泰微微點頭道:「天補均平大將軍兼海內諸豪大都統,起初便是那王仙芝自稱的名號。」
其實自黃巢造反並迅速崛起,幾近跟王仙芝平起平坐之後,王仙芝也授予了黃巢大都統的稱號。
此時他二者旗號,區別大致是最後那字,王指代王仙芝,而黃則指代黃巢。
許穆與韓賁瞭然之餘,駭然道:「那這宋州之圍,怕是不好解了……」
陳泰微微頷首,旋即帶著麾下騎兵,來到附近一處土丘,登高眺望草賊聯營。
此時藉助高坡,陳泰一眼便望見那十餘里聯營內密密麻麻的草賊,人數之多,著實難以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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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賊……似是在打造攻城器械?」
興許是被草賊的聲勢所震懾,韓賁咽了咽唾沫,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那位宋威宋節帥呢?」
「多半在宋州城內。」
陳泰抬眼望向宋州,只見城門緊閉,城上牆垛處,還增造了擋箭牌,眾多守軍守在城上,僅粗略一掃便也知人數不少,但不知怎的甚是安靜,遠不及草賊聯營那邊吵鬧。
「看似情形不太妙啊……」許穆喃喃道。
他們都經歷過鄆州之戰,自然明白,守軍異常安靜,多半是被敵軍聲勢所懾,士氣低迷。
「那位宋節帥可以調動諸鎮藩軍,何以竟被草賊困在城內?」韓賁不解道。
陳泰微微搖頭,亦不得而知。。
而此時在宋州城上,宋威麾下平盧軍偏校王敬武,正代宋威巡視城防,鼓舞守軍士氣。
奈何守城軍士的士氣依舊低迷。
不多時,宋威披著一件袍子,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亦來到城頭,眺望城外草賊聯營,見草賊在營內打造各種攻城器械,焦慮之餘,眼中亦閃過幾絲懊悔之色,嘆息道:「皆因我輕敵,方有今日之禍。」
左右紛紛勸道:「宋帥見草賊襲漕船,憂於朝廷,故鋌而走險,率軍驅逐,一時失利,只是因為我方兵少,若是各鎮援軍皆至,何懼王、黃二賊?」
宋威聽罷,眼中閃過幾絲異色。
其實他身旁眾人說的倒也不假,前幾日,大抵是六月二十七八,他率軍出城迎戰王、黃二賊所率領的草賊,確實是因為二賊屢次劫掠漕船,截斷漕運,致使江南的錢糧無法運至關中,且當時他麾下兵力,也的確少過草軍,除五千平盧軍外,便只有三四千宋州及周邊州縣的宣武軍,合計不到萬人。
但最根本的緣故,還是因為他輕敵。
他以為那王仙芝與那黃巢,還是當年在沂州時那般,結果一交手才意識到,此二賊與其麾下草賊,相較當年在沂州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一言蔽之,在朝廷令各鎮連番堵截與圍剿之下,王、黃二賊麾下的草賊,也逐漸練就了一些精銳,甚至其中不乏有些本就是投降的藩軍,起初被草賊裹挾,而後漸漸從賊。
「咳、咳。」想到後悔懊惱處,宋威一時激動,手握拳抵在嘴邊,不住咳嗽起來。
是了,此時的宋威,不止已在王仙芝與黃巢的聯手下吃了一場敗仗,折損了少說三四千人馬,無奈只能率殘軍退至宋州城內死守,還患了病,如今一副遲暮老人模樣,莫說與當年在沂州時的意氣風發相比判若兩人,就算三月時在鄆州那會,也絕非這副面貌。
「宋帥保重。」左右麾下軍將見了,連連勸告。
宋威擺了擺手,旋即目光掃過城外北郊,忽然面上一怔,指著遠處問道:「那處……那隊騎兵,看似不像草賊……」
原來,他是望見了此刻正在城北窺視草賊聯營,時而又眺望宋州方向的陳泰,及其麾下二百四十餘名騎兵。
「確實不像。」王敬武眺望了一陣,皺眉道:「草賊雖也有騎兵,但多私下遊蕩,不會似這般佇立在側……這支騎兵,好似在窺探草賊營寨……莫非是援軍?」
一聽是援軍,宋威身邊眾人當即面露驚喜,眺望之餘,議論紛紛。
「莫非是忠武軍趕到?」
「忠武軍位於宣武軍西南,怎會從北面而來?我猜興許是義成軍,或是泰寧軍……」
「泰寧節使齊克讓,連近在咫尺的天平軍都不發兵相救,指望他率軍來援?興許是感化軍……」
原來早在六月末兵敗之後,宋威便以「諸道行營招討草賊使」名義,再次派人向義成、忠武、泰寧、感化四鎮求援,命四鎮節度使遣兵來援,不過唯獨沒有向天平軍求援,蓋因他去過鄆州,清楚此時的天平軍是何等情形,並不指望他們來救,因此也不會想到,最早抵達宋州的,竟還就是天平軍的援兵。
不過眼下出現在宋州城外的,只有陳泰與其麾下二百四十餘名騎兵,人數實在太少,哪怕宋威猜測到那是援軍,也難以寄託希望,反而搖頭道:「不知那支騎兵是何人為將,居然就在草賊眼皮底下,明目張胆窺探其營內虛實,若再不退去,怕是要覆沒在此……」
果不其然,草賊也注意到了陳泰那支騎兵,當即稟報至大將孟楷。
待孟楷得知竟有一支騎兵在營外窺探,心下大怒,當即罵道:「何不叫人驅逐,竟任其在營外窺視?傳令費渾,叫其率麾下騎兵,將其逐殺!」
將令傳達至草將費渾耳中,費渾當即點了三百餘騎兵,徑直離營,直奔陳泰等人所在的土丘。
待遠遠望見那處土丘,見那一帶果然佇立著一支騎兵,費渾心下還在冷笑,笑對面那伙騎兵不知死活,可待他率領騎兵進至對方一箭之地,僅相隔數十丈遠,還未等例行開口喝罵,他便瞅著對面那支騎兵為首的軍將,頗有些眼熟。
那不是……
一時間,費渾本能地勒住韁繩,驚得胯下戰馬前蹄揚起。
隨即,其麾下騎兵也紛紛勒馬,有的驚疑不解,有的則面露驚駭,小聲驚呼。
「陳泰!」
「是那陳泰!」
「這廝不是在鄆州麼?怎會在此?」
是了,當初在鄆州時,費渾曾率二百餘騎,追著陳泰、王峻、許穆三人,追了足足大半宿,逼得陳泰幾人當時險些要逃奔至泰寧軍境內,直到最後雙方人疲馬乏,才勉強和解,各自返回。
別看陳泰幾人當時狼狽,可實際上,費渾付出了至少三十餘騎兵的傷亡。
率二百餘騎,追擊陳泰三人,卻反被陳泰射死三十餘人,最後還不了了之,可想而知費渾及其當時麾下騎兵心中的震撼。
更遑論此後陳泰在守城時的悍勇表現。
「原來是陳十將當面。」
不顧麾下那些不明就裡的騎兵,費渾竟不率領騎兵突襲,反而喝令麾下騎兵原地待命,朝土丘上的陳泰抱拳招呼:「陳十將不在鄆州,來宋州作何?」
而與此同時,宋威與王敬武等人,也在城上眺望那一帶,遠遠望見費渾率三百餘騎兵徑直前往,宋威嘆息著搖了搖頭。
可緊接著,他卻驚訝地望見,那支原本好似要突襲驅逐的草騎,不知怎得竟在那處土丘前停住。
「咦?」
宋威臉上閃過幾絲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