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城比石部落大了十倍不止。
厲三進城的時候,天剛擦黑。城門上的火把已經點起來,一排一排,把城牆照得發亮。城裡的街面鋪著青石,馬蹄踩上去,「嗒嗒」地響。兩旁的屋舍都比石部落的高,檐角挑著,掛著風燈。
厲三沒看這些。他一路催馬,往城北的厲家堡去。
三天前,他從石部落回來,事情沒辦成。石長老那老東西,軟硬不吃。骨書沒借到,反倒被他將了一軍。厲三把這口氣咽了,回來復命。厲主聽完,只說了一句話:
「不急。天宮的人,要到了。」
厲三當時不懂。現在他懂了。
城北的厲家堡,今夜燈火不熄。下人們進進出出,屏著氣,誰也不敢多話。廳外的院場已經灑掃了三遍,階下的火盆燒得正旺,炭火把半邊天都映紅了。厲主說了,今夜,堡里要迎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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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家堡的大廳里,燈火通明。厲主坐在主位上,四十來歲,麵皮白淨,沒有半點打家劫舍的兇相,倒是個坐堂的先生。他手裡轉著兩枚骨珠,轉得很慢。
「來了?」厲三道。
「城門外。」厲主道,「你去迎一迎。」
厲三領命出去。他心裡有點發緊。天宮的人,他只聽過,沒見過。族裡的老人說,天宮的人穿白衣,走到哪兒,哪兒的空氣就冷三分。還有人說,天宮的人身上,帶著一股子不是人間的味。
他走到城門下,城門的木柵已經吊起來了。
外頭,站著三個人。
三個白衣人。
一前兩後,騎的不是馬,是三頭通體漆黑的獸。那獸一身豹形,卻比豹大,四爪落地無聲,眼睛是暗紅色的,在夜色里一明一滅。領頭的白衣人翻身下獸,動作極輕,落地時,連一點灰塵都沒驚起來。
厲三迎上去,抱了抱拳:「黑風部厲三,奉厲主之命,恭迎上使。」
白衣人沒還禮。他抬頭,看了一眼厲家堡的方向。
「帶路。」他說。
兩個字,很輕,卻讓厲三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他這才聞見,這白衣人身上,確實有一股味。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種空。是人站在一口枯井邊上,往井底看,那股從井底返上來的涼。
厲三不敢多看,轉身帶路。
他走在前面,背對著那道白影,卻覺著那冷氣從後頭一陣一陣地貼上來,貼著後心,貼著頸子。他後頸的汗毛,一路上就沒落下去過。他這才信了老人的話——天宮的人,走到哪兒,哪兒就冷三分。
大廳里,厲主已經站起來了。他揮退了下人,只留兩個親信,自己整了整衣襟,迎到門口。
「上使遠來,辛苦了。」厲主笑著道,「請上座。」
白衣人沒坐。他站在廳中,目光掃過四壁,最後落在厲主臉上。厲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請人上座,對方不坐;他堆笑臉,對方不接。白衣人站在那裡,渾身雪白,一塵不染,和這滿廳的火光、炭灰、刀兵,格格不入。
「石部落,探得如何?」白衣人道。
厲主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沒想到白衣人一開口就問這個,更沒想到,對方連寒暄都省了。
「回上使。」厲主道,「石部落就那點底子。一個石長老,會點骨文,撐著一群老弱。骨書在他們手裡,抄本我們沒能拿到。」
「骨書,不急。」白衣人道,「我要的,是人。」
「人?」厲主道。
「神骨。」白衣人吐出兩個字。
大廳里靜了一下。火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聲。
厲主的手,在袖子裡攥了攥。神骨,他當然知道。石部落那個刻不進骨文的小子,身上背著的,就是神骨。可這消息,他捂得死死的,沒往外漏過。天宮的人,是怎麼知道的?
「上使說的,是石家那小子?」厲主試探道。
「石昊川。」白衣人說出這個名字,吐字清楚,一個字一個字,早就在心裡念了千百遍,「石守源的兒子。」
厲主心裡一凜。
「石守源……」他道,「這名字,有年頭沒聽人提起了。」
「十六年。」白衣人道,「十六年前,他把神骨從天宮帶走。天宮的叛徒,逃到了這荒北之地,改名換姓,藏了這麼多年。」
厲主倒吸一口氣。
他只知道石部落有個刻不進骨文的小子,身上有古怪。卻不知道,這裡頭還埋著這麼一樁舊案。石守源,天宮叛徒,帶走神骨。石昊川,是叛徒的兒子。
「那……上使此來,是要抓人?」厲主道。
「神骨,本就不該流落人間。」白衣人道,「天宮要把它收回。」
「收回之後呢?」厲主問。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溫度。
「神骨載體,不是誰都能當的。」白衣人道,「預言裡寫得分明。扛神骨的人,最後要把自己,燒成灰。」
厲主聽出了這話里的冷。天宮要的不只是抓人,是要那個少年——死。
他面上不露,心裡卻飛快地盤算。一個刻不進骨文的小子,值得天宮興師動眾?除非,那小子身上背著的,是天宮非拿回去不可的東西。神骨。這名字他聽過,在荒北的傳說里,是能翻天覆地的物件。天宮越是要,這物件就越燙手。
「上使放心。」厲主忙道,「黑風部願為上使效勞。石部落那點人,我三天之內,就能平了。」
「平了?」白衣人道,聲音依舊很輕,「我聽說,你三日前去過石部落,說三天後再去。今天,就是第三天。」
厲主一僵。他沒想到,天宮連這個都知道。
「是。」厲三道,「石長老那老東西不識抬舉,我才定了個三天之約。今天本該再去。只是……上使到了,我不敢擅自做主。」
「你做得對。」白衣人道,「三天之約,可以作廢了。」
厲主剛要鬆口氣,白衣人下一句話,讓他這口氣又提了回去。
「天宮這次下來,要的不只是神骨。」白衣人道。
「還有什麼?」厲主問。
「南方,烈陽城。」白衣人道,「那裡有一份血脈名冊。有人藏了它二十年,不肯交。天宮要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神骨,名冊,都得收回來。」
厲主的心,沉了下去。
烈陽城,南方的大城。城主姓姜,炎帝血脈,天宮都讓三分。連那樣的人家,天宮都要動手。他黑風部,在這盤棋里,算個什麼?
烈陽城那是什麼地方。姜家的炎帝血脈,天宮見了都要客氣三分。連那樣的人家,天宮說動就動。他厲家這點家底,連給人墊腳都不夠。這一刻,厲主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半輩子,坐錯了桌子。
他心裡咯噔一下,明白了一件事。
天宮不是來幫他吞石部落的。天宮是來收網的。石部落、烈陽城、黑風部,都在這張網裡。他以為自己借了天宮的勢,卻忘了,借來的刀,刀刃早晚會轉過來。
「上使。」厲主道,聲音有點干,「黑風部,願聽上使差遣。只是……事成之後,那骨書……」
「骨書,你們留著。」白衣人道,「天宮只要人,和名冊。」
厲主的心,又活了過來。只要骨書,那這一趟,黑風部就還有得賺。
他正要再表忠心,白衣人已經轉過身,朝門外走。
「三天。」白衣人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三天後,五百騎,踏平石部落。神骨,要活的。其餘,不留。」
「是。」厲主躬身道。
白衣人走了。那三頭黑獸無聲地跟在後頭,蹄子踏在青石上,竟一點聲音都沒有。
直到那三道白影徹底沒進夜色里,厲主才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厲主,」厲三湊上來,低聲問,「那小子……真能燒成灰?」
「從說出神骨兩個字起,我們就已經被盯上了。」厲主道。
厲三沒聽懂。
厲主轉回身,眼裡有了一絲厲三從沒見過的神色。是怕,也是恨。
「你以為,天宮會留一個知道神骨的人,在荒北活一輩子嗎?」厲主道,「石部落要滅。滅完之後,下一個是誰,你猜猜看。」
厲三的後頸,一陣發涼。
他想起自己三天前,在石部落場壩上,何等神氣。那時他以為自己攥著天宮的勢,捏著石部落的脖子。如今才明白,他不過是替天宮先探了探路。天宮要收網,網眼裡,石部落、烈陽城、黑風部,一個都漏不掉。他們這些人,從說出神骨兩個字的那天起,就都在這張網裡了。
火盆里的炭,又爆了一聲。這一次,厲三聽得分明——那聲音,和城門的方向,隔著半座城,遙遙地,響了一下。
有一扇門,在很遠的地方,被誰推開了。
厲三望著那盆炭火,不敢看下去了。他怕從炭火里,看見自己往後的路。那條路,和石部落,和烈陽城,都一樣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