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川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裡,他渾身都疼。不是皮肉的那種疼,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一陣一陣,燒得他夜裡睡不著。左臂上的猙紋也沒消,赤紅的一道,伏在胎記旁邊,按一按,燙手。
夜裡最難熬。那疼不是一股腦來的,是一波一波,潮水往岸上拍,退下去,再湧上來。他睜著眼,數房樑上的木紋,數到天亮。想得最多的,是父親。那個他沒見過的人,也這樣疼過嗎?疼到最後,把自己燒成了灰。
石虎把鋪蓋搬到了他屋裡,夜裡就睡在門邊,一有動靜就坐起來。
「醒了就喝水。」石虎說。
石昊川想說不用,可喉嚨幹得冒煙。他伸手去夠床頭的碗,手一抖,半碗水灑在褥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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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沒說話,過來把碗扶正,又給他倒滿。
夜裡石虎也不睡實。石昊川翻個身,他就睜眼。有兩次,石昊川燒得說胡話,石虎拿濕布給他敷額頭,敷到天亮。天亮了,石虎出去挑水,回來又給他熬粥。粥里放了半塊鹽巴,鹹得發苦,石昊川卻說好喝。
「我沒事。」石昊川道。
「你有沒有事,我說了算。」石虎道,「躺好。」
石昊川就躺下了。他望著房頂,聽著外頭的動靜。天亮了,部落里有人在砍木頭,有人在磨刀,叮叮噹噹的,從早響到晚。
他知道那些人在幹什麼。獸潮那一夜之後,石長老就下了令,加固柵欄,把後山的樹砍了圍在外頭。男人們輪著值夜,火把徹夜不熄。
部落成了一頭受了傷的獸,豎起渾身的毛,等著什麼東西再來。
石昊川躺到第四天,實在躺不住了。
他趁石虎出門挑水,從床上爬起來。腿一軟,差點栽下去。他扶著牆,慢慢挪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
外頭的場壩上,石鐵錘正領著幾個年輕人在削尖木樁。木樁一根根立在柵欄外頭,尖頭朝外,朝北。石鐵錘光著膀子,汗珠子在脊背上滾。他看見石昊川,手裡的斧子停了一下,朝他點了下頭。
場壩那邊,女人們在搓草繩,搓得手都磨紅了。半大的孩子在井邊排隊打水,一桶一桶往灶房抬。幾個走不動路的老頭子,坐在牆根下磨箭頭,磨石和鐵片碰在一起,一下,一下,刺拉刺拉地響。石昊川從沒見部落這麼齊整過。獸潮那夜,大家是亂的,各跑各的。這一回,不一樣了。
石昊川也點了下頭。
他想出去幫忙。可他剛抬起左臂,那猙紋就跟著一跳,有根燒紅的針,從手肘一直扎到肩膀。他疼得眼前發黑,扶住窗框,才沒倒下去。
「誰讓你起來的。」
石長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石昊川回頭。老人拄著骨杖,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
「我躺夠了。」石昊川道。
「躺夠了也得躺著。」石長老走進來,把骨杖靠在他床邊,「你的血,才剛醒過一回。再亂動,沒人能把你救回來。」
石昊川沒說話。他盯著自己的左臂,那道猙紋在晨光里,紅得發暗。
「長老,」他道,「我是不是……成了個累贅。」
石長老看著他,半晌,在他床邊坐下。
「你見過被獵的獸嗎?」石長老問。
石昊川愣了一下。
「獸潮那一夜,見過。」石昊川道。
「那些角狼,衝進來的時候,眼睛是綠的。」石長老道,「綠得發亮。可你仔細看,它們的腿在抖。它們不是想進來,是後頭有東西在攆。它們也是被獵的。」
石昊川沒說話。他想起那一夜,想起角狼悶著頭往前沖,爪子刨著地。那時他以為,那些獸是來吃人的。原來它們也在逃命。
他想起石虎。那一夜,石虎把他從狼嘴裡拽出來,吼他:活著比疼重要。那時候他不懂,為什麼石虎要說這句。現在有點懂了。被獵的獸,和被獵的人,都一樣。疼是其次,活著,才有的跑。
「被獵的獸,最怕什麼?」石長老問。
「怕死。」石昊川道。
「錯。」石長老說,「被獵的獸,最怕亂。一亂,就散了,散了就死。所以真正的獵手,獵的不是獸的命,是獸的心。」
石昊川似懂非懂。
他想起獸潮那夜。角狼衝進來,部落登時亂了。有人跑,有人喊,有人連刀都拿不穩。石虎就是在那片亂里,拽著他,往死里打。原來石虎早就懂這個理——越是亂,越要穩。穩住了,才有活路。
石長老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那些削木樁的人。
「天宮的人,三天後到。」石長老說。
石昊川的心,直往下沉。
「三天後?」他道,「不是……黑風部嗎?」
「黑風部,只是條狗。」石長老道,「牽狗的人,要來了。」
石昊川想起骨文師那句「天宮的回信,後天到」。想起石長老說「這半年,他往外遞的信,我截過兩封」。原來石長老什麼都清楚,只是不點破。
「您早就知道了?」石昊川道。
石長老沒答,只望著窗外。背對著他,聲音很平。
「骨文師遞出去的信,我截了。」石長老道,「信上說,天宮要的是活的神骨,連人帶書,一起交。還說,天宮的人,三天後到。周骨文以為,他只把石部落賣了。他忘了,天宮的買賣,從來是一網打盡。」
「這一回,被獵的是我們。」石長老道,「天宮要的不是骨書,是你。你的血,你的骨頭。他們要活的。」
石昊川心裡有個疙瘩,越纏越緊。這些天,他反覆想一件事:神骨在他身上,天宮才來的。要是沒有他,石部落是不是還和從前一樣,平平安安?這麼一想,他就覺得,自己欠了全族的。
「要活的,就給他們。」石昊川道,「用我,換部落。」
石長老猛地轉過身,那根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胡鬧。」石長老道。
石昊川從沒見石長老發過這麼大的火。老人胸口起伏,握著骨杖的手,指節發白。
他這才知道,這十六年,石長老心裡壓著多少事。父親的死,母親的下落,天宮的追查,部落的存亡。一樁樁,都在這位老人的肩頭。可老人從沒在他面前露過這樣的火。這一回,是真急了。
「你當你的命,是你一個人的?」石長老道,「你娘把你交給我,你爹把命搭在這荒北。他們圖什麼?圖你哪天把自己交出去,換一句『要活的,就給』?」
石昊川說不出話。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可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他只能低著頭,等石長老的氣,一點一點往下落。
他低下頭。左臂上的猙紋還燙著,一下,一下,有個東西在裡頭,也在喘。
「我爹……」他低聲道,「他也是這麼想的嗎?」
石長老的怒色,慢慢退了。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很久,才開口。
「你爹要強,一輩子不低頭。」石長老道,「可他最後,不是為了自己死的。他是想護住你娘,護住你。護不住,才把自己燒了。」
石昊川僵住了。
他聽見了後半句。護住你。三個字,扎在他心口上。他活了十六年,頭一次知道自己這條命,是別人拿命換來的。那個他連面都沒見過的人,臨死前,想的是他。
這比疼,要疼得多。
他這十六年的委屈,那些被人叫石骨的日子,全都不算什麼了。他的命上,壓著一條命。他要是再輕賤自己,就對不起那個人。
「那我……」他的嗓子眼發緊,半天,才把話擠出來,「更得護住他們。」
「部落。」石昊川道,「您。石虎。石鐵錘。還有井邊打水的那些孩子。」
石長老看著他,眼裡的怒色淡了下去,換成了一種石昊川從沒見過的軟。
「好。」石長老說,「但記住,不是用命換。你爹錯就錯在,什麼都一個人扛。你才十六,這世上,有比一個人去死,更難的事。活著護人,比死了護人,難。」
石昊川沒全聽懂。可他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了。
「去躺著。」石長老道,「三天後,要你站著,不是躺著。」
石昊川重新躺回床上。這一回,他沒再爭。
外頭的砍木聲,磨刀聲,還在響。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他望著房頂,覺出這聲音,和三天前獸潮那夜,角狼衝進來之前的安靜,正好反了過來。
那一夜,是先靜,後響。
這一回,是先響,後靜。
三天後,等這滿部落的刀都磨亮了,等柵欄外的木樁都削尖了,該來的,就來了。
他不知道,那該來的,是什麼模樣。他只知道,到時候,他得在。在長老身邊,在石虎身邊,在這一群磨刀削樁的人身邊。哪怕他只有一條左臂能動,哪怕那左臂上,還伏著一道會燒人的紋。
他閉上眼。
他知道自己現在幫不上忙。可他還記得石長老的話。被獵的獸,最怕亂。所以,不能亂。
他得在三天後,站著。
左臂上的猙紋,還在一下一下地燙。他伸手,按住了那道紋。紋是熱的,像活物,在他掌心裡,輕輕地,掙了一下。
他沒有鬆手。
他對自己說,這頭獸,他得先把它按住。
三天。他默念這兩個字。三天後,天宮的人來,五百騎,或者更多。他不知道到時候自己能做什麼,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躺著。他得把這條命,這身骨頭,這份燒人的血,都收拾利索了,站到長老身邊去。
他閉上眼,把這一夜熬過去。天亮之後,還有三天。三天裡,他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記住多少,就記住多少。等天宮的人踏進石部落那一刻,他得讓他們看看,石部落的骨頭,不是那麼好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