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川嘗到了淬骨的勁,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那是一種他十六年沒嘗過的東西。骨頭裡透出光,光順著氣走,一圈,一圈,把沉睡的紋路一點一點喚醒。每醒一條,渾身上下就多一分力氣。他頭一次知道,原來練骨文是這麼個滋味。他記起這十六年。別人十二歲,尖石在皮上一划,紋子就亮;他刻禿了七塊尖石,骨頭裡連個印都沒有。如今這滋味,把他欠了四年的,一夜一夜,補了回來。他捨不得停。
天不亮,他就上了練武場。場邊的石槽空著,別人要等太陽出來才肯來。他一個人盤坐在晨霧裡,看那圈光在左臂上一點點亮起來。有時候他出神,覺得那光不是光,是一條路,正一寸一寸,從骨頭裡往外鋪。別人還在睡,他已經在石槽邊上盤腿坐定,讓那口氣從尾骨起,順著脊骨往上爬。夜裡別人散了,他還在。月光底下,就他一個,影子拉得老長。
他練得狠。從前刻風骨文,他是往死里刻,刻不進去。現在能進去了,他更是往死里練。一天練兩回,練到骨頭酸得抬不起來,他還要再走一遍那條盤蛇。
左臂胎記旁,那圈光越來越亮。青里透白,白里又透出一點極淡的紅。
第三天夜裡,石長老來了。
老人拄著骨杖,站在練武場邊,看他走完了一整條脊骨,才開口。
「夠了。」石長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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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昊川睜開眼,額上全是汗。他咧了咧嘴,想說自己還能再走一遍。
「急不得。」石長老說這三個字,說得很慢,「你的骨頭醒了才三天,經不住你這麼熬。再這麼練下去,要出事的。」
「我扛得住。」石昊川道。
石長老沒說話,看了他很久。那眼神,石昊川後來才明白,裡頭全是擔憂,壓著,不說。
「記住你的血。」石長老只丟下這一句,轉身走了。
石昊川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他認準了的事,誰也攔不住。這十六年,他就是靠這股子拗勁,才沒認命。現在骨頭醒了,他更不會停。他要在黑風部再上門之前,把這一身死骨頭,練成能護住部落的骨頭。
石虎老說他軸,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認。軸有軸的好處,認準一條路,死磕到底。這四年他要是聽人勸一句,早就認命當石骨了。正因為他沒聽,才等到了如今這一晚。
第四天夜裡,他淬到了極處。
那一回,他沒在練武場。他一個人回了屋,關了門,坐在床上,閉著眼,讓氣往骨頭深處鑽。他想再破一條紋,想把左臂上那圈光,推得再亮一點。
氣爬到左臂,沒停。
往日,氣到左臂就折返了。這一晚,那口氣沒有折返。它順著左臂,一直往裡,往骨頭縫裡,往那塊灰青色胎記底下鑽。
胎記燙了一下。
接著,炸了。
一片赤光從左臂上爆開。石昊川只覺得一股火,從骨頭最裡頭竄出來,不是氣,是火,滾燙的火,往四肢百骸里燒。他的血在燒,肉在燒,連腦子都在燒。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火是紅的,紅里透黑。他能看見自己的血在皮底下燒,燒得滋滋響。左臂上,有什麼東西要破出來,尖的,利的,抓著他的皮肉,往兩邊撕。
那不似人聲。
火勁在他身體裡橫衝直撞,是一頭被關了十萬年的獸,掙開了鎖。他渾身都在抖,牙關咬得咯咯響。他想喊,喊不出。想動,動不了。整個人被那團火燒得蜷成一團,從床上滾到地上。
最後一眼,他看見自己的左臂。
臂上浮起一道紋。
五尾,一角,一張怒面,通體赤紅,是從火里長出來的。
那是猙。
這個字,他沒見過,卻在那一刻,從骨子裡認得。
然後,火吞了他。
石昊川是被一盆冷水澆醒的。
水是涼的,澆在臉上,激得他渾身一抽。他睜開眼,床頂在晃,糊糊的一片。好半天,他才看清,自己躺在床上,渾身裹著濕布,皮膚底下一陣一陣地發燙。
石虎就坐在床邊,離他很近,一張臉繃著,額上的汗還沒幹。石虎一夜沒合眼,眼眶紅著,不是血,是熬的。他幾次張了張嘴,又咽回去,末了只別過臉去,死死盯著地上那盆冷水。
「醒了?」石虎道,聲音啞得厲害。
石昊川想動,左臂傳來一股鑽心的疼。他低頭去看。左臂上,那道紋沒有退乾淨,伏在胎記旁邊,赤紅的一道,從手肘一直爬到肩膀,像燒紅的鐵條,烙進了皮里。
「這是……」他聲音乾澀。
石虎沒說話,只別過臉去。
門開了。石長老走進來。他走得很慢,骨杖點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到床邊,他沒坐下,只低頭,看石昊川的左臂。
那目光落在那道赤紅的紋上,看了很久,很久。
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啪」的一響。
「長老,」石昊川道,「這是什麼?」
石長老沒答。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在那道紋上碰了一下。石昊川疼得渾身一縮。
「猙。」石長老說,「炎帝系的血,先醒了。」
石昊川不懂。炎帝系,三系神血,這些詞離他太遠。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裡,藏著一頭會燒人的獸。
「我是不是……」他頓了頓,「我是不是練岔了?」
石長老收回手,在床邊坐下。石虎把臉轉回來,看著石長老,憋著一肚子話。
「不是練岔。」石長老道,「是時候到了。」
「什麼到了?」
石長老沒立刻答。他看向油燈,那一點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顫一顫。
「你爹。」石長老開口,聲音很低,「當年也是先淬骨,再暴走。」
石昊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後來呢?」
石長老沉默了一會兒。他再開口時,每個字都重得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後來,他把自己燒死了。」
屋裡,死一樣的靜。
石虎騰地站起來,椅子擦著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他張了張嘴,看看石長老,又看看床上的石昊川,末了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又重重坐了回去。
石昊川張了張嘴,發不出聲。他想起骨文師那句話——「你父親當年,也是這麼開始的。」原來那句話的底下,壓著這麼一件事。
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爹。打記事起,家裡就沒有這個人的影子。娘不提,長老不提,族裡人也不提,約好了似的。他小時候問過一回,娘只把臉轉開,說,你爹出遠門了。這一遠,就是十六年。原來不是遠。是沒了,是燒沒了。
「他……也是這麼燒的?」石昊川問。
「先淬骨,再暴走。」石長老道,「他扛過了第一次,沒扛過後面的。他這一身三系神血,是恩賜,也是火。火太大了,連骨頭一起,燒成了灰。」
「那我……」石昊川的聲音在抖,「我會跟他一樣嗎?」
石長老沒有正面答。他別開眼,看那盞油燈,看得出了神。
過了好一會兒,石長老才說:
「你可以不煉。」
「不煉,就不會燒?」
石昊川躺在床上,盯著房頂。渾身還在疼,那道猙紋燒著他的左臂,一下,一下,提醒他身體裡關著一頭獸。
不煉。回到從前。回到那個刻不進骨文、被叫石骨的石昊川。
他想起母親的話。骨頭不是枷鎖,是鑰匙。他想起天裂崖上,那道橫在天上的鎖孔。他想起黑風部的人馬,想起石鐵錘家的小孫子,想起石長老一個人扛著整座部落的沉默。
他閉上眼。
「一樣,」他說,「我也要煉。」
七個字,說得很輕,卻把石長老說得渾身一震。
「你這孩子……」石長老沒說完。
「我爹是被火燒死的。」石昊川道,「可我不是他。他扛不住,我扛。火要燒,就讓它燒。我要是能把它馴住,這火,就是我的。」
石長老看著他,眼窩深陷,半晌,重重嘆了口氣。
「馴血。」石長老低聲道,「談何容易。」
「不容易,也得試。」石昊川道。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天還沒亮,可東邊已經透出一線灰白。黑風部的三天之約,今天到期。厲三沒來。石昊川知道,不是他不來,是他在等什麼。
等什麼,他不敢細想。
他只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左臂上的猙紋還燙著。他盯著那道紋,五尾一角,一張怒面。這頭獸會燒人,也會被人馴。他爹沒馴住,被燒成了灰。他偏要試。
他攥了攥左拳。猙紋跟著一跳,燙得他倒吸一口氣。可這一燙,反倒讓他踏實了。火還在,命還在,就還能試。厲三今天沒來,不是黑風部放過石部落,是更凶的東西,要來了。他得在那之前,把命,把火,都攥在自己手裡。
天快亮了。窗紙透進來一線灰白,照著左臂上那道猙紋,紅得發暗,是一道新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