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不周山里,走了三天,才走出北麓的。
這三天,他們走過了那座塌了大半的殿。殿後頭,是一條更窄的石道,一路往下,往北。
道兩邊的石壁上,刻滿了骨文。那些骨文,比骨書上的還舊,舊得只剩下一道道淺痕,摸上去,涼的。
出山那天,是個黃昏。石昊川從一道石縫裡鑽出來,眼前豁然開闊了。山,被甩在了身後。前頭,是一片起伏的坡地,坡地上,有一條土路,彎彎曲曲,伸向遠處。
天裂還橫在頭上。可這裡的山,不再那麼壓人了。
「到了。」姜瑤說。
她走在他邊上,和他並著肩。這三天,他們一直這麼走。並著肩,不說話,也踏實。
土路往北,走了半日,石昊川望見了那處集市。
黑石集市。
他聽姜瑤提過。這是大荒界邊緣的一處集市,往北,出了集市,就是更大的城。往南,就是他們來的方向,那片灰撲撲的荒原,和那座死了的不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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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建在一道緩坡上,黑壓壓的一片,房子不高,都是用黑石頭壘的。遠遠看去,一群蹲在地上的獸。
集市外頭,圍著一道矮牆,牆頭插著火把。火把在風裡晃,把牆外的人影,拉得老長。
還沒走近,嘈雜的人聲,就先撲了過來。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騾馬的嘶鳴聲,混成一片。石昊川在荒原上走了十來天,耳朵里早空了。這一下,倒有些不習慣。
他這才覺出,人,原來能這樣活。不是在灰里等死,不是在荒原上逃命。是擠在一處,吆喝著,把日子過成熱的。
「跟緊我。」姜瑤說,手搭上了劍柄。
兩人進了集市。
集市比外頭看著還大。一條主街,從東頭,一直通到西頭。街兩邊,全是攤子。有賣獸皮的,有賣鹽巴的,有賣鐵器的,還有支鍋賣熱湯的,霧氣騰騰,罩住了半個攤子。可最多的,是賣骨文的。
石昊川頭一回,見著這樣的買賣。
一個攤子前,擺著幾塊發白的骨頭。骨頭上,刻著紋。那紋,他認得,是骨文。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見他們停下,忙堆起笑:
「兩位,看看?上好的骨文,風紋,火紋,都有。三塊骨晶,一道。」
骨晶。石昊川知道,那是山里掘出來的,亮晶晶的石頭,裡頭封著一點氣。他懷裡,沒有一塊。
他蹲下身,看那幾塊骨頭。骨頭上刻的紋,淺的,斷的,有些地方,乾脆是空的。他想起自己左臂上那三道紋,想起骨書。
那些,都比這攤子上的,要深,要滿。
石昊川沒說話。
骨文,是這麼賣的?
他伸手,想拿一塊來看。老頭卻先一步,把骨頭按住了。
「先付錢,再看。」老頭道,眼睛眯著,「規矩。」
姜瑤在旁邊,冷哼一聲。
石昊川直起身。他這才注意到,集市上,幾乎人人腰間,都別著幾塊骨頭。有的人,骨頭多,別了一串,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響。
他明白了點什麼。
在石部落,骨文是刻在自己骨頭上的。可這裡的人,把骨文刻在獸骨上,當成物件,買來,賣去。
「這些骨文,」石昊川問老頭,「都是殘的?」
老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位小哥,好眼力。」老頭壓低聲音,「集市上賣的,十有八九,都是殘本。完整的骨文,誰會拿出來賣?那都是傳家的。」
「殘本,能用?」石昊川問。
「能用。」老頭道,「就是使不全。一道風紋,能喚來風,喚不來罡風。一道火紋,能點著柴,燒不穿石頭。」
「那完整的,都去哪兒了?」石昊川問。
老頭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上頭。天宮。還有幾個大姓人家。好東西,輪不到這集市。集市上流著的,都是人家啃剩的骨頭。」
石昊川沒再問。他站起身,心裡,有點發涼。
石部落,就是為了一塊完整的骨書,讓黑風部,讓天宮,滅了。他一直以為,骨文這東西,稀罕得很,是天上的東西。
到了這集市,他才算看明白,這世道上,骨文分三六九等。完整的,供在廟裡;殘的,擺在地攤上,三塊骨晶,一道。
他轉身,朝街里走。姜瑤跟上來,低聲問:
「你想買?」
「不買。」石昊川說,「我就是看看,他們買賣的,是什麼。」
姜瑤沒說話。她懂他的意思。
她一路都繃著。手沒離過劍柄,眼睛沒停過,一會兒看人,一會兒看攤,一會兒看牆上貼的告示。石昊川知道,她在找一樣東西。
「在找什麼?」他低聲問。
「懸賞。」姜瑤說。
石昊川順著她的目光,往牆上掃。牆角的告示欄上,貼著一張黃紙。紙上的字,他看不清,可那幾個字,他認得一個——石。
「天宮的通緝。」姜瑤壓低聲音,「石部落的餘孽。」
石昊川的心,緊了一下。他沒想到,追到這裡,也沒甩掉。
他站在告示前,又看了一眼那張黃紙。石部落這三個字,到了外頭,還是被人貼在牆上,懸了賞。原來不光骨文能賣,人也能賣。
這世道,早把他見過的那些,一樣一樣,都擺上了秤。稱的,是命。
他們逛了小半條街。
天,黑透了。集市里,火把都點了起來,把半條街,照得亮晃晃的。人反而更多了,都擠在攤子前,討價還價。
石昊川被擠得心煩。他想找個人少的地方,歇歇腳。
人太多了。汗味,油味,牲口味,混在空氣里,黏黏糊糊的。他拽著姜瑤的袖子,往街邊靠了靠。
就在這時候,他的耳朵里,嗡地一聲。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集市上的嘈雜。是一種更遠、更細的聲音。從北邊,從集市外頭,越過那片坡地,越過那道矮牆,鑽進他耳朵里。
是兩個人在說話。
「東家說了,那小子,不能留。」一個聲音,壓得極低。
「可不是。」另一個聲音道,「白澤那嘴,留著,遲早把咱們的底,漏出去。」
「今晚動手。別讓第二個人看見。」
石昊川霍地站住了。
他聽見了。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兩個聲音,至少在百步開外。隔著人聲,隔著牆,隔著風。可他聽見了。
他捂住左耳,又鬆開。那聲音還在。
他想起左臂上,那道剛浮出來不久的紋。淡淡的,土黃色,生在猙紋和太陽紋之間,一圈,一圈,像一隻豎著的眼睛。
讙。
這是黃帝系的血。進集市的這夜,在這黑石集市里,醒了過來。
讙,一目三尾。它的本事,是聽。
石昊川閉了閉眼,再睜開。那土黃色的紋,在他左臂上,隱隱發燙。他試著把注意力,往那紋上聚。集市的聲音,分開了,近的,遠的,大的,小的,一樣一樣,清清楚楚。
他聽見姜瑤的呼吸,很輕。聽見街那頭,一個孩子摔了一跤,哇地哭了。聽見更遠的地方,騾馬打著響鼻,鐵匠鋪里,錘子一下一下,砸在鐵上。
整個世界,都朝他耳邊,擠了過來。
這感覺,和猙的火、太陽紋的光,都不一樣。火是燒,光是照。這個,是聽。他多了幾百隻耳朵,每一隻,都朝著不同的方向。
他得學著,把這些聲音,都收住。不然,他會被這滿集市的喧鬧,逼瘋。
「你怎麼了?」姜瑤問。
石昊川沒答。他側耳,又聽。那兩個人的聲音,已經遠了。可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從集市深處,一間黑石屋子裡,傳出來的。
不是說話聲。
是一段,極輕的,斷斷續續的,骨文運轉的嗡鳴。
那嗡鳴,他認得。和他左臂上,那三道紋,是同一種東西。
「那邊。」石昊川抬手,指向集市深處,「有人,身上刻著殘本。」
姜瑤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他們的骨文,」石昊川低聲道,「是殘本。」
他說的是「他們」。可他知道,他自己身上的三道紋,猙,太陽紋,讙,也都是殘本。
是娘留下的骨書上,沒來得及寫完的,殘本。
「和咱們一樣。」姜瑤說。
石昊川點點頭。他望著那間黑石屋子,心裡盤算著,要不要過去看看。
「天晚了。」姜瑤道,「先找地方歇。明天,再說。」
石昊川「嗯」了一聲。
那夜,他們投在集市東頭一家客棧。房是黑的,牆是黑的,連床板,都是黑的。石昊川把皮囊枕在頭下,和衣躺下。
可他的耳朵,還醒著。那屋子裡,那斷斷續續的嗡鳴,是一隻受傷的獸,在黑暗裡,輕輕地,喘。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聽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那嗡鳴,停了。
有什麼人,把它,從黑暗裡,帶走了。
石昊川坐起身。窗外,集市已經醒了。第一聲吆喝,從東頭,傳了過來。
他按了按左臂。那三道紋,都在。猙,太陽紋,讙。一道,都不少。可每一道,都是殘的。
殘的,也能用。他昨夜,就聽見了那屋子裡,有人在喘。
天,要亮了。他得在送走那小子之前,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