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石昊川就拉著姜瑤,出了客棧。
他左臂上的讙紋,還燙著。昨夜的嗡鳴,他記了一夜。那聲音從集市深處來,斷斷續續,是誰在黑暗裡,疼得喘不上氣。
一夜沒睡。他躺在黑床板上,耳朵沒停過。起先是滿集市的聲音,近的,遠的,一層壓著一層,朝他耳朵里灌。
他篩到後半夜,才把那些聲音,一樣樣歸了位——東頭的雞叫,西頭的夜巡,牆根下兩個醉漢的鼾聲。
只有那個嗡鳴,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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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斷斷續續,極輕,吊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他聽了一夜,越聽,越覺得那不是獸。
是個人。
在疼。
天快亮的時候,那嗡鳴停了。他聽見門開合的響動,聽見有人拖著什麼,從黑暗裡走遠。再聽,就沒了。
「你去哪兒?」姜瑤問。
她也醒了。她睡得淺,這一夜沒脫衣裳,劍就橫在腿上。石昊川翻身的動靜,她全聽著。
「找個人。」石昊川說。
他沒多解釋。姜瑤也沒多問。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客棧,往集市深處走。
越往裡,人越少。兩邊的鋪子,關了大半,門板上著鎖。偶爾有幾個穿黑衣服的人,靠在牆根,抱著刀,拿眼睛打量他們。
石昊川把姜瑤的袖子,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他側耳。讙紋一熱,滿集市的聲音,又朝他湧來。他學著昨夜的法子,把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地篩。篩掉近的,留下遠的。篩掉響的,留下細的。
然後,他聽見了。是兩個人在說話,聲音壓得極低,是從兩間屋子外頭,飄過來的。
「東家說了,那白毛小子,今晚就送走。」
「送哪兒?」
「北邊。有人出大價錢,要活的。」
「活的?那小子病得只剩一口氣了,還能值幾個錢?」
「你不懂。他身上那幾道骨文,是『讙』的殘本。光是那對耳朵,就夠買下半條街。」
石昊川的心,一沉。讙。
他們說的,是讙。和他左臂上,昨夜剛醒過來的,是同一樣東西。
「那小子,是什麼來路?」前一個聲音又問。
「不知道。說是從南邊,不周山那一帶,撿來的。撿來的時候,身上就刻著這些。神志不清,問他話,只會說——『不周山的影子,在動。』」
「不周山……」另一個聲音,抖了一下,「那地方,邪性。」
「可不是。所以東家才急著出手。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留不得。」
聲音,說到這裡,斷了。
石昊川站定,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那是集市最深處,一扇緊閉的黑木門。門後頭,是一間黑石屋子。就是昨夜,嗡鳴傳出來的那間。
「找到了。」石昊川低聲說。
姜瑤順著他的目光,看那扇門。
「裡面,有個被賣的人。」石昊川說,「身上,刻著讙的殘本。」
「讙?」姜瑤皺眉,「和你一樣?」
「和我不一樣。」石昊川說,「我的讙,是我自己的血。他的,是別人刻上去的。刻得不全,是殘本。」
他說著,心裡,卻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這世道上,骨文能賣。人呢,也能賣。一個身上刻著讙殘本的人,被當成物件,稱了斤兩,等著今晚,送走。
「你想救他?」姜瑤問。
石昊川沒答。他想起石部落。想起那些被黑風部、被天宮當成「東西」的族人。想起石鐵錘家的小孫子,想起石長老,想起那面塌下去的牆。
「嗯。」他說。
姜瑤沒說話。她只是把手,搭在了劍柄上。
石昊川在集市里,轉了大半天。他把那扇黑木門前後的路,都看了一遍。
黑石屋子坐落在主街的盡頭,背靠一道斷牆。牆外,是集市外頭的坡地,亂石堆著,好攀。屋子只有一扇門,沒窗,牆腳生了青苔,黑得發亮。
門口守著兩個人,一個靠在門板上打盹,一個蹲在台階上,磕著指甲。
他又看路。門前一條窄巷,只容兩人並走。巷子兩頭,各有一個暗哨,藏在拐角的陰影里。動手的人,進去容易,出來難。
他頭一回,幹這樣的事。
「今夜動手。」他低聲對姜瑤說。
「你一個人,行不行?」姜瑤問。
「你守外頭。」石昊川說,「我進去。」
姜瑤看了他一眼,沒反對。
天,黑了下來。集市里,火把一盞一盞地亮。人聲,卻一點點地,落了。那些擺攤的,收了攤。那些買東西的,散了。整條主街,空了下來。
石昊川和姜瑤,摸到了那扇黑木門前。
門是從外頭鎖的。石昊川用讙一聽,門後頭,只有一個呼吸聲。很弱,只餘風里的一星火。
他正想動手撬鎖,門裡,那個呼吸,停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縫裡,極輕地,飄了出來。「外頭的人,別進來。」
石昊川渾身一凜。
那聲音,沙啞,卻穩。不該是一個病得快死的人。
「他們在等你。」那聲音又說,「東家早知道有人會來。門口,埋了東西。」
石昊川的腳,硬生生,釘在了原地。他低頭看。門前的黑石板上,有一道極細的縫。縫裡,泛著一點不尋常的光。
是骨文陣。
「退後。」石昊川對姜瑤說。
兩人往後退了幾步。
「你是什麼人?」石昊川低聲問。
門裡,靜了一會兒。「一個,」那聲音道,「算命的。」
石昊川一怔。
「我算出,今晚會有人來。」那聲音說,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還算出,來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身上,有三系神血。」
石昊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別慌。」那聲音道,「我不是他們的人。我只是個被關在這裡的,瞎子。」
石昊川和姜瑤對視一眼。「我眼睛看不見。」那聲音說,「可我的耳朵,比眼睛好使。我聽見了你左臂上,有三道紋在響。猙,太陽紋,還有——讙。」
石昊川按住了左臂。
「你是誰?」他問。
「白澤。」那聲音說。
風,從集市東頭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灰。
石昊川聽見門裡,有鐵鏈拖地的聲音。那人往前挪了挪,湊近門板。他這才聽清,那呼吸聲里,還夾著一點鐵腥味。
「你身上那三道紋,」白澤說,聲音貼著門板,輕得幾乎聽不見,「都是殘的。刻紋的人,手藝不差,可沒刻完。」
石昊川沒說話。「猙,怒。太陽紋,光。讙,聽。」白澤道,「三系神血,一個人身上,擠了三道。你這樣的人,天宮不會放過。」
「你到底想說什麼?」姜瑤開口,聲音冷。
門裡,靜了片刻。「我想出去。」白澤說,「你們想救人,我想脫身。順路。」
「你知道我們是誰?」石昊川問。
「不知道。」白澤道,「我只算出,今晚會來兩個,能破開這道門的人。一個聽得見我,一個……帶著火。」
姜瑤的手,在劍柄上,緊了緊。
「你算得挺准。」石昊川說。
「算不準的,我不說。」白澤道,那點笑意淡下去,「門口的陣,是骨文陣。踩上去,會響。引來的,不是這兩個看門的,是整條街。」
石昊川蹲下身,又看那道縫。縫裡的光,一跳一跳的,是蟄伏著的東西。
「怎麼破?」他問。
「陣眼,在門楣上。」白澤說,「第三塊黑石。把紋,抹掉一道。」
石昊川抬頭。門楣上,第三塊黑石,果然比別的,亮那麼一點。
「你在裡頭,怎麼知道外頭的陣?」姜瑤問。
「聽。」白澤道,「那陣運轉,有聲音。我聽了它一夜。」
石昊川站起身,朝門楣伸手。他想起什麼,又收回手。
「救你出去,」他說,「往後,你跟著我們。」
門裡,沉默了很久。「好。」白澤說。
那一個字,很輕,卻很沉。一顆石子,落進了一口深井。
石昊川把手,按上第三塊黑石。讙紋在他左臂上,燙了一下。他順著那燙意,指尖一勾,抹掉了石頭上,最亮的那一道紋。
骨文陣的光,暗了下去。門,從外頭,開了。
門後,一個瘦得脫了形的人,坐在一堆亂草上。白髮,亂蓬蓬地垂著,蓋住了半張臉。腳上鎖著鐵鏈,手上也是。他仰起臉,朝門外的方向,轉了轉。
那雙眼睛,是灰的。沒有光。
「白澤。」他說,在報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名字。
石昊川沒說話。他蹲下去,看那鐵鏈。鏈子鎖在腳踝上,鎖眼處,刻著紋。
「鎖上也刻了紋。」白澤說,「解不開,只能砸。」
石昊川按住鐵鏈,試了試。那紋一碰到他的手指,便暗了一下。他用力,一擰。鐵鏈,斷了。
他又去擰手上的鏈子。
「你力氣,不小。」白澤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石昊川扶起他。那人輕得嚇人,像一把枯骨,裹著一層皮。白澤站不穩,身子晃了晃,一隻手,抓住了石昊川的胳膊。
「走。」石昊川說。姜瑤已經退到了巷口,按著劍,盯著兩個方向。
三人,從窄巷裡,摸了出去。
身後,那間黑石屋子,門敞著。風灌進去,吹起一地亂草。「不周山的陰影,在前頭,展開了。」白澤忽然說,「你們來得,正好。」
石昊川沒回頭。他背著那個輕得嚇人的人,往集市外頭走。左臂上,三道紋,一道一道地,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