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石昊川醒了。
這一覺,他睡得比哪一夜都沉。沒有夢,也沒有火。醒來的時候,渾身的骨頭,都鬆快了不少。他側頭,看見火堆已經熄了,只剩一堆灰,還溫著。他坐起來,看見姜瑤背對著他,抱著劍,靠在斷柱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正望著穹頂的破口。
天裂的光,從破口漏下來,落在她臉上,灰灰的,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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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姜瑤說。
她沒回頭。
石昊川看見,她搭在劍上的那隻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昨夜那些話,過去了沒過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手,還壓著。
石昊川起身,把斷刀別在腰後,又把皮囊繫緊。骨片,骨書殘頁,骨鑰,三樣東西,貼著心口,沉沉的。他輕輕按了按,是對自己說,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們出了石廳,繼續往上。
石廳外頭的天,比昨夜,要亮一些。天裂橫在頭頂,灰白灰白的。風從山的那一邊灌過來,帶著一股濕氣,濕漉漉的,貼在臉上。
石昊川回頭看了一眼那石廳。斷柱,破壁,那扇被山體劈出來的縫。昨夜,他在那裡頭,和一個只說過幾句話的人,說了自己的爹。
越往深處走,路越不像路。斷階連著碎石坡,碎石坡又連著坍塌的石牆。有的地方,得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
天裂的光,在這裡,被山壁割成一條一條,斜斜地,照著他們腳下的路。
姜瑤走在前面。
她還是那個走法,步子急,落地輕,一步是一步。石昊川跟在後面,不遠,不近。
他能看見她的劍,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腿。那劍柄上的鹿皮,磨得發亮,一圈,一圈,纏得極緊。他不知道,那鹿皮是她自己纏的,還是她爹纏的。
他沒問。有些東西,看看就好。他想起那一夜,她說他走得慢。如今,他走得快了,可她,又走到了前頭。
可她也不是一味地快。走到岔路,她會停。走到塌方,她會看。看明白了,才接著走。
她這樣的人,生來就是走前頭的。
石昊川沒去追。
他只看她的步子。
他想起自己暴走那一夜,也是在這荒原上,撒腿狂奔,停不下來。那會兒,他的腿不是自己的。如今,他的腿,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能穩穩噹噹地走,原來,也是一件幸事。那步子,快,卻穩。一腳踩實,才邁下一腳。她這樣的人,連走路,都透著一股子不認輸的勁兒。
他看著,就覺著,這路,也沒那麼難走了。
他只管跟著。走她踩過的石頭,踏她踩過的影子。一前一後,隔著三五步,誰也沒說話。
走到半山腰,路斷了。
那是一道塌了的石階。
整段階,從半山腰,塌下去,塌成一道碎石坡,一直滾到他們來時的方向。石頭還在滾,隔一會兒,就有一塊,咕嚕咕嚕,滾下坡去,很久,才聽見一聲悶響。
這地方,不能多待。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險。
要過去,得貼著山壁,從旁邊一道窄窄的石沿上,一步一步,蹭過去。
姜瑤先過去了。
她身量輕,貼著石壁,幾步就蹭到了對岸。她站定,回頭,看石昊川。
石昊川也貼上了石壁。
石沿很窄,只能容半隻腳。他側著身,一步步蹭。身下的碎石坡,深得看不見底。風從坡底吹上來,掀著他的衣角。
他聽見姜瑤的聲音,從對岸傳來:
「慢點。」
兩個字,很輕。
石昊川聽得真。他以為,她這樣性急的人,會說「快點」,或者乾脆不說話。可她說的,是慢點。
她也會怕。
這個念頭,讓石昊川心裡,動了一下。
他覺得,這荒原,這山,也沒那麼冷硬了。原來再硬的一個人,也有怕的時候。怕了,才會說「慢點」。
他貼著石壁,挪得更穩了。
石昊川愣了一下。他以為她會催。催他快,催他別耽誤。可她沒有。她說的是,慢點。
他貼著石壁,一步步,蹭了過去。
有兩次,他踩空了。腳下滑下去一塊石子,咕嚕咕嚕,滾下坡,半天,才聽見一聲悶響。他沒往下看。手指摳著石沿,指甲縫裡,都是灰。他只看對岸。看那個等著他的人。
到了對岸,姜瑤還站在那兒。她沒走。她等他。
她背對著來路,手還搭在劍上。風掀起她的發,她的衣裳。她就那麼站著,不催,也不走。
石昊川頭一回覺得,被人等著,是這麼個滋味。
「走吧。」姜瑤說,轉過了身。
這一次,她沒走在前頭。
她放慢了步子,和石昊川,並著肩,往山上走。
兩個人,第一次,走在了一起。
石昊川一開始,還有點不習慣。他這十幾年,獨來獨往慣了。身後多個影子,都不自在,更別說並著肩。可走了幾步,他發現,這並肩,也不賴。
至少,風吹過來的時候,有個人,幫你擋了一半。
石昊川沒說話。他走在她右邊,差著半肩。山風從高處灌下來,吹得兩個人的衣裳,獵獵地響。他不時側眼,看見她的側臉,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他想,這大約就是結伴了。
不是誰跟著誰,也不是誰等著誰。是這樣,並著肩,走同一條路。不說話,也知道對方在。
「我爹,」姜瑤開口了,「以前也常這樣,和我走山路。」
石昊川沒接話。他等著她說下去。
他知道,姜瑤這樣的人,提起自己的爹,得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昨夜那些話,已經掏了她半條命。如今這一句,又是從骨子裡,硬擠出來的。
「他說,山裡的路,一個人走,叫趕路。兩個人走,才叫走。」姜瑤道,聲音很輕,「我那時不懂。現在,有點懂了。」
她說完,不再說話。兩人並著肩,走了一段。只有風聲,和彼此的腳步,一起,落在這山道上。
石昊川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他想起自己的爹。他爹沒教過他走路。他爹只在那片荒原上,燒著火,給他留了一個背影。可他想,他爹大約也是懂的。一個人走,叫趕路。兩個人走,才叫走。
如今,他也有個能一起走的人了。
他們繼續往上。
前頭,不周山的遺蹟,在霧裡,顯出了輪廓。斷柱,石牆,一座塌了大半的殿。灰濛濛的,一頭睡在山腰的巨獸,只剩下了骨架。
「到了。」姜瑤說。
她的聲音,很平。可石昊川聽得出,那平底下,有東西。這一路,他們走了十天。十天,從荒原,走到這不周山的深處。
他爹的路,他走了一截。前頭,那遺蹟,就在霧裡,等著他們。
石昊川抬頭,看那遺蹟。
天裂,就在遺蹟的正上方。光從裂口裡漏下來,照著那些斷柱,照著那些塌了的牆,照著兩個並肩走上來的人。
石昊川想起石長老。想起那一夜,老人說,活著護人,比死了護人,難。他那時不懂。現在,他護著的,不是一整個部落,是身邊這一個人。
就這一個人,也得護好。
「走吧。」石昊川說。
這一次,是他先邁的步。
姜瑤跟了上來。
走近了,石昊川才看清,那遺蹟,比遠看還要破敗。殿門塌了,門楣斷在地上,半截埋在灰里。幾根石柱,東倒西歪。可就在這破敗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靜。
那靜,和石廳里的靜,是一樣的。
是有個什麼人,在這裡,等了他們很久。
石昊川停下腳,望著那殿。殿門的石楣上,刻著字。太遠了,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上頭,一定和他懷裡的骨書,和他爹的那把斷刀,脫不了干係。
他握緊了刀。
兩個人,一起,朝著那遺蹟,走了過去。
他們的影子,被天裂的光,拉得老長。兩個影子,並著,一高一低,落在那些斷柱和碎石之間。
從這一夜起,從這一步起,石昊川知道,有些路,他再也不是一個人走了。
天裂橫在頭上,看著他們。看著兩個從荒原里走出來的人,一步一步,走進了不周山的深處。
霧,從殿裡漫出來,裹住了他們的腳。
石昊川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條路,從荒原,到山腳,到石廳,再到這遺蹟,一路,都是他們兩個人走過來的。
他心裡有點慶幸。慶幸那夜,在荒原上,遇見了姜瑤。
要不是她,這一路,他一個人,怕是熬不過來。
姜瑤沒聽見。她只望著那殿,望著殿門上,那行模糊的字。
「進嗎?」她問。
石昊川看著她。這一次,她問這話的時候,手沒有搭在劍柄上。
「進。」石昊川說。
他們,一起,邁進了那殿門。殿裡頭,很黑。可他們,誰也不怕。因為旁邊,站著一個人。
風,從殿裡吹出來,帶著一股很舊很舊的味道。他們並著肩,走了進去。
身後,那扇塌了一半的殿門,在他們進去之後,輕輕地,響了一下。
門裡,有誰,低低地,應了一聲。是風,還是別的什麼,他們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