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帶著江雨眠落到靈舟站外時,夜色早已浸透了整片天穹。
靈舟站半開放式的巨大石砌穹頂橫亘在原野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穹頂下懸著數十盞羊脂靈燈,暖白的光傾瀉下來,將整片場站照得如同白晝。
幾艘靈舟靜靜泊在兩側泊位,舟身修長如劍,兩側船舷刻滿細密的飛行陣紋,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微光,像凝固的流虹。
排隊的人流從售票窗口蜿蜒而出,一直拖到廣場邊緣,粗略一掃足有三四百人。
有背藥簍的採藥人,有牽靈獸的御靈師,有抱書卷的年輕修士,更多的是布衣散修,人人手裡攥著靈石,目光都望著窗口方向,帶著趕路的風塵與期盼。
江雨眠站在人潮邊緣看了片刻,眉頭微蹙。這麼多人,只知道是個「十六歲的三階淬靈師」,無異於大海撈針。她輕嘆了口氣:「怕是難找了。」卻還是打起精神,抬步就要往人群里去,「總歸試試,萬一撞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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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老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胳膊。
「別急。」他聲音平緩沉厚,像古鐘輕鳴,「你這麼挨個問,問到天亮也問不完。」
他讓江雨眠站在原地別動,隨即雙目微闔。一股無形的精神力從他眉心鋪展開來,速度極快,像一圈透明的漣漪貼著地面擴散開去。江雨眠立在他身側,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掠過時帶起的輕風,鬢邊髮絲輕輕揚起。
十公里。方圓十公里內的一切,都納入了賀老的精神感知。靈舟站的每一張面孔、每一道氣息、每一縷靈力波動,都在他識海中清晰浮現,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片刻後,賀老睜開眼,輕輕搖了搖頭。
「站內淬靈師共五十人,三階以上不足五人。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最年輕的,也有三十出頭。」
語氣平淡,江雨眠卻聽出了背後的答案——沒有。那個十六歲的少年,不在這裡。
她垂了垂眼,沉默了幾秒。
夜風從穹頂縫隙灌進來,吹得她髮絲向後飄起,露出耳廓下一小截白淨的側頸。她低頭瞥了眼腰間的鳳佩,拇指隔著衣料輕輕摩挲過玉面。
「走吧賀老,我們回帝都。」
「不去青陽郡了?」賀老問。
江雨眠搖搖頭,語氣果決:「暫時不去了。那人既說去帝都辦事,多半是衝著二十日後的淬靈大賽去的。對淬靈師而言,那是揚名的最好機會,以他的天賦,斷不會錯過。與其在這裡盲目尋人,不如回帝都等他上門。」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際線,「況且,帝都那邊的情況,也拖不得了。」
賀老點點頭,沒多勸。他清楚江家的處境。
帝都金家步步緊逼,江家在朝中的根基被一點點蠶食,族中幾處要緊的產業也接連受打壓。
當年雲家倒台的前車之鑑還在,作為江家嫡女,江雨眠沒多少功夫可以耗在尋人的事上。
「不跟琦心道個別?」
「不了。到帝都我會傳信給她,她懂的。」江雨眠說完,偏頭望了眼靈舟站外的夜空。疏星幾顆,嵌在深紫的天幕上,冷得遙遠。
她忽然想起什麼,聲音低了幾分:「賀老,你說……雲家那孩子,如今會在哪?」
賀老沉默一息。他自然知道她問的是誰。那個與江家定下娃娃親、卻從未謀面的雲家少年。
這次離京前,江雨眠原定的行程里,本就有青陽郡一站——不為別的,就想去看一眼。看看那個在族譜上掛了十六年的名字,到底是副什麼模樣。
「要去找他麼?」賀老問,「現在改道,還來得及。」
江雨眠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鳳佩。
十六歲。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極短暫的念頭——方才堂姐說的那個少年,也是十六歲。也是一個人從外地來的。也是……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掐斷了。
太巧了。巧到不像真的。而且,那種天賦的人,怎麼可能和雲家那個沒落了的旁支子弟扯上關係。
她把那點微弱的聯想壓回心底,像按滅一盞剛亮起來的燈。然後她抬起頭,語氣比方才更堅定:「不了。當務之急,是找到那位能淬青元木的天才。雲家的婚約……以後再說吧。」
說這話時,她拇指又按了按腰間的鳳佩,像是按住了某個剛要冒出頭的、柔軟的念頭。賀老看著她眼底的果決,沒再多言。
賀老微微頷首,乾靈境的靈力翻湧而出,在背後凝成半透明的風翼,手臂一伸,穩穩將江雨眠護在身側,縱身便躍入了夜空。
兩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的夜色里。靈舟站上空的靈燈依舊亮著,照亮著南來北往的行人。
有人南下,有人北上,誰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與怎樣的際遇擦肩而過。
而此刻,往北百里外的官道旁。
雲生正靠在一棵粗壯的老槐樹上,冷不丁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啊——嚏!」
他揉了揉鼻子,把玄色長袍的領口又緊了緊,嘟囔道:「誰念叨我呢。」
「少轉移話題。」白澤的聲音在識海里涼涼地飄過來,「才跑了半天就歇著?」
雲生捂著腦袋,磨磨蹭蹭直起身,一臉「我錯了還不行」的表情:「走走走,這就跑。」
識海邊緣,蜚廉那道青色輪廓微微一動,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鳴響。
那聲音像繃到極限的弦,直直震在精神上,震得雲生太陽穴突突跳。「得得得,跑!」他連忙催動雙靈核,風靈力重新裹住雙腿,沿著官道繼續往北奔去。
玄色長袍在夜風裡重新鼓盪起來,像一隻振翅的夜鳥。
苦修還在繼續。
兩枚靈核被壓榨到極致,每一次耗盡後恢復,都會隱隱拓寬一圈。經脈壁被靈力反覆沖刷,愈發強韌;風靈力的運轉快了一線,生生不息的修復效率也高了幾分。
白澤這法子雖苦,卻實打實有效果——每一次累到極限,他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又強了一分。
又跑了約莫一個時辰,氣息漸漸勻了,雲生終於問出了憋了一路的問題:
「白澤,第三個禁制里,到底是什麼?能讓你和蜚廉都這麼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