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離開

  雲生退出拍賣場,穿過短廊,沿側梯緩步上了二層。

  江崎心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暖白的燈光從門縫裡漫出來,在幽暗的廊上鋪了一道光帶。

  他推門進去時,江崎心已經在桌後坐定,面前擺著一隻扣著銅鎖的玉匣,還有一張墨黑色的靈石卡。

  見他進來,她抬眼望過來,嘴角的笑意比台上主持時鬆弛了不少,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坐。」

  雲生在對面落座。江崎心指尖輕輕一推,玉匣便滑到他面前。

  匣上的靈力封條已經撕開,匣蓋半敞,裡頭那塊青灰色殘玉靜靜臥在深絨墊上,邊緣參差的斷口、玉面沉鬱的古紋,都和他貼身藏的青玉碎片如出一轍,像是本就同出一體,只是被歲月生生掰成了兩半。

  他目光在玉上停了一瞬,心底掠過一陣微不可察的震顫,隨即伸手合上匣蓋,收進墟絡匣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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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那枚青玉碎片並排貼著,中間只隔了一層布料,卻能感覺到兩股古老的氣息正在無聲地靠近、纏繞,漸漸生出細微的共鳴。

  江崎心又把那張黑色靈石卡推過來:「一千四百萬。扣了百分之五的手續費,再扣掉青元木的成本價,都在裡頭了。說實話,我也沒料到能拍出這個價。」

  「確實搶手,全靠江姐主持得好。」雲生接過卡收好,微微欠身,「您這張嘴,簡直點石成金。」

  江崎心笑了笑,沒接這句恭維,往椅背上一靠,打量著他:「行了,小壞蛋。別跟我來這套。說說,接下來打算去哪?」

  「去帝都。」

  「帝都?」江崎心眉梢微挑,有些意外,「你去那地方做什麼?」

  「有些私事要處理。還有——」雲生頓了頓,笑得有點含糊,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墟絡匣的邊緣,「應了人一個承諾。」

  江崎心看了他兩秒,沒追問是什麼承諾。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語氣軟了些:「行,你不想說便不說。只是帝都水深,世家盤根錯節,比玄朔州複雜得多。你一個人去,萬事當心,別強出頭。」

  雲生點頭應下。沉默片刻,他拿起那張黑色靈石卡,靈力微注,劃出四百萬靈石轉到江崎心的帳戶上。

  他的手在卡面上停了一息才推過去。這一息的停頓,是在確認——這筆錢給出去,他不會心疼。他十六年裡從沒欠過別人什麼,因為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還。但現在他有了。

  「一點謝意。今天若不是江姐周全,那塊玉我未必拿得下來。」

  江崎心看著桌面上跳出來的轉帳提示,愣了愣,連忙擺手:「這是本行該做的,你不必——」

  「收著吧。」雲生打斷她,語氣平淡卻篤定,「我懂拍賣行的規矩。但今天這事,不止是規矩。」

  江崎心看著他,沉默一息,沒再推辭。

  她把卡收進抽屜,嘴角彎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行。姐姐收下了。」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你這人,有意思。明明剛剛富裕起來,花起錢來卻不手軟。」

  「因為我知道錢該怎麼花。」雲生說。

  江崎心笑了一下,沒再接話。她從旁側櫃裡取出一件玄色長袍遞過來:「對了,外頭韓鍔盟主托人傳了話,想見見你。你——」

  「我暫時還不想太出名。」雲生擺了擺手,「有些大人物,能避開便避開些好。」

  江崎心看他一眼,沒多勸,也沒問緣由,只把黑袍往他面前遞了遞:「行,我幫你回了。這件黑袍你披上再走。」

  袍面無紋無飾,領口收得利落,料子厚實啞光,披上能遮住大半身形,連靈力波動都能掩去幾分。

  雲生接過來披在身上。接袍子的動作慢了一拍——他不習慣這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但它不壞。

  最後低頭看了眼墟絡匣的位置,指尖隔著布料輕輕按了按殘玉的輪廓,心裡漾開一陣沉實的滿足。隨即推門而出,穿過空蕩蕩的拍賣大廳,步下石階。

  夜風迎面撲來,吹得黑袍邊角獵獵輕響。

  他沒回頭,沿著長街往城外走。

  出了城門,腳步加快,風靈力裹住雙腿,一路向南。跑了約莫十公里,身後城池的燈火徹底隱沒在夜色里,只剩沉沉夜幕與稀稀星光。

  在路邊一株老槐樹下停下喘氣,識海里終於有了動靜。

  白澤的聲音浮上來,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慵懶疲憊:「……可算出來了。憋死我了。」

  「你們倆剛才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雲生靠在粗糙的樹根上,順了順氣。

  「那拍賣行里強者不少。」白澤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最後後台出來那老頭,你知道什麼修為?乾靈境。我和蜚廉敢露頭,被那等人物感知到,你小子就完了。懂?」

  雲生沉默片刻。他也約莫猜到了。

  那老者出場時的威壓,連陸供奉那般皓靈境強者都扛不住,至少是乾靈境的老怪物。

  他點點頭:「行吧。那接下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去帝都啊。」

  「行,那我去買靈舟票。」雲生小心翼翼開口,企圖矇混過關。

  「想什麼呢!」白澤語氣驟然嚴厲,「你小子就想著偷懶。跑著去!」

  「啊?還跑啊?」雲生臉一下垮了,「那得跑到什麼時候?」

  「廢什麼話。跑著去,正好打磨你的風靈遁法和靈力續航,還能淬鍊肉身。趕緊的,別磨蹭。」

  於是雲生的「苦修之路」再度開啟。風靈力裹緊雙腿,生生不息全時運轉,兩道靈力在經脈里並行不悖。

  他邁開步子,沿著官道往北方奔去,玄色長袍在夜風裡鼓盪作響。夜色在身後緩緩退去,前路在腳下不斷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與此同時,江河拍賣行二樓的辦公室里。

  江崎心正提著一壺熱茶,給坐在對面的白髮老者斟了一杯。老者鬚髮皆白,一身青黑道袍,正是方才出面鎮場的賀老。

  「賀老,什麼風把您這尊大佛吹來了?」她彎著眉眼,語氣裡帶著對親近長輩才有的嬌俏。

  「怎麼,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這伶牙俐齒的小丫頭?」賀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被哄舒服的笑意。

  「哪能呢。」江崎心托著腮笑,「今天多虧了您,不然還真不好收場。陸家那老東西,真要鬧起來,總歸是個麻煩。」

  賀老擺了擺手,眼底的溺愛藏不住。

  江崎心頓了頓,看著他,輕聲問:「對了賀老,那位沒來嗎?」

  「嗯,還在路上。我提前過來看看,正巧遇上你這檔子事。」賀老放下茶盞,「走吧,愛惹禍的小狐狸,出去迎迎你堂妹。」

  江崎心連忙起身,跟著賀老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下到一層大廳。


  江雨眠穿著一身淺青色長裙,長發簡單挽起,頸間紅繩若隱若現,腰間垂著那枚鳳佩,正抬頭望著拍賣行的匾額,夜色落在她身上,暈出一層柔和的邊。

  「雨眠!」江崎心快步衝過去,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讓江雨眠往後仰了仰,「你可算來看我了,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怎麼會忘呢,好姐姐。」江雨眠被勒得喘不過氣,一字一頓往外擠,「松、松點……要喘不上氣了。」

  江崎心這才鬆開手,拉著她上下打量一番,見她氣色還好,才放下心,挽著她的胳膊往辦公室走。

  兩人絮絮叨叨嘮著家常,說些帝都的瑣事、族裡的近況,賀老跟在後面,在旁座坐下,寵溺地看著兩個姑娘鬥嘴。

  「對了雨眠,」江崎心忽然壓低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今天我可被一個小傢伙驚著了。」

  「哦?還有能讓堂姐你吃驚的人?」江雨眠淺笑著接話。

  「你說說,什麼品階的淬靈師,能一次成功淬成三階巔峰的青元木?」

  「五階上下吧,還得是經驗老道、木屬性親和極高的。怎麼了?」

  「那我再加個條件——雜質含量不到百分之五呢?」

  江雨眠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認真起來:「那至少得五階巔峰,甚至六階淬靈師才做得到。青元木靈紋太密,屏障又多又厚,極難控力。」

  座上的賀老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江崎心身上。

  「可我今天親眼見著,」江崎心一字一頓,「這些,是一個十六歲三階淬靈師的手筆。」

  江雨眠整個人頓住了。她的手指無意識摸向腰間的鳳佩,指尖在玉面上輕輕停了一瞬。

  十六歲。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短暫的念頭——那個人,也該有這麼大了。但她隨即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覺得太荒謬了。

  她搖了搖頭,低聲說:「堂姐別拿我打趣。這怎麼可能。」

  「哪能呢。」江崎心搖搖頭,「他就在咱們拍賣行的淬靈室里,親手淬的。而且這孩子心思深,不張揚,還特意要求匿名。」

  江雨眠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那堂姐沒試著把人留下來?」

  「當然試了。人家說不喜束縛,回絕了。不過你放心,姐姐辦事有譜,怎麼也讓他欠了咱們一份人情。」

  「雖說沒能拉攏,倒也不算壞事。」江雨眠長長舒了口氣。

  「那人還在玄朔州嗎?」她忙抬起頭,眼神亮了幾分,「我想去見見。

  如今帝都局面不穩,江家正需要這樣有潛力的人相助。」

  「應該已經走了。他說要去帝都辦點私事。」

  「去帝都?」江雨眠眼睛一亮,立刻轉頭看向賀老,「賀老,我們追上去看看吧。走靈舟最快,說不定還能在靈舟站攔下他。」

  「走。」賀老沒廢話,胳膊一伸,便穩穩護著江雨眠起身。

  乾靈境的靈力頃刻間化為無形風翼,縱身而起,往靈舟站方向飛去。江雨眠被他護在臂彎里,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回頭朝站在門口的江崎心揮了揮手,夜風灌進嘴裡,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堂姐——我先去了——回頭再找你——」

  江崎心站在石階上,看著兩道身影消失在夜空中。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遞出黑袍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雲生接袍子時那一瞬間的觸感。

  她轉身走回辦公室,推門進去,在桌後坐下來,把那張黑色靈石卡從抽屜里重新取出來看了一眼。卡面上的一千四百萬已經變成了四百萬,但數字少了,她心裡的感覺卻比之前更踏實。她把卡收回抽屜,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吹動她耳垂上那對月白晶石耳墜。她望著窗外那條通往城外的官道方向,輕聲說了一句:「希望那小子別在帝都惹出太大的亂子。」

  遠處官道上,雲生正跑著。玄色長袍被夜風灌得鼓盪,腳下風靈力裹著雙腿,每一步都踩得輕而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墟絡匣的位置,隔著布料按了按殘玉的輪廓。

  識海中白澤和蜚廉都安靜著,蒼靈圖的震顫比之前平穩了許多,像是終於等到了同類,正在緩慢地適應那份新的共振。

  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腳下的路。夜還很長,帝都還很遠。但他跑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