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猙

  白澤沒有立刻應聲。

  識海里靜了好幾息,靜到雲生以為它又要像往常一樣閉口不談。

  可他能感覺到,這次的沉默不一樣——從前是不能說,這次是在斟酌。像一個守著陳年舊事的老人,明知道箱底的東西不該見光,手卻已經搭在了箱蓋上。

  「好白澤,你就告訴我唄。」雲生放軟了語氣,拖著調子,帶著點少年人少見的賴皮勁兒。

  「它叫猙。」

  白澤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像從歲月深處飄出來。

  「上古十大凶獸之一,主屠戮。天生好戰嗜血,以殺伐血氣為食——戰場上死人越多,它戰力越強,見了血,更是瘋魔。當年舊主收服它,吃了大苦頭。一人一獸,硬生生打了整整一個月。」

  雲生的腳步猛地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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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

  「從大陸東端打到西端,打穿了三條主靈脈,踏平了七座山頭。方圓百里生靈盡滅,連地皮都被鮮血浸得翻了三尺。」白澤的語氣平得像在念一卷塵封的古卷,每個字卻都沉得砸人,「最後舊主不是打贏的,是耗贏的。靠著我的生生不息,跟它死耗。猙沒有循環補給的法門,打到最後靈力枯竭,才被舊主勉強封進蒼靈圖里。」

  雲生沉默了好一會兒。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幅畫面:殘陽如血,大地開裂,一個人與一頭金色巨獸對峙在焦土之上,打了天昏地暗的一個月,最後那人渾身是血,靠著生生不息的綿綿生機,硬生生把凶獸耗得力竭倒地。

  「那我還打個屁啊。」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難得的、近乎崩潰的無奈,「我連它一招都接不住吧?白澤你快想辦法!我不想沒死在死劫咒手上,先被蒼靈圖裡的凶獸拍死啊!」

  他一邊說一邊在識海里晃著白澤的虛影,連識海邊緣蜚廉那道青色輪廓都被晃得跟著抖了兩抖。

  「別晃了,暈。」白澤的聲音帶著點被晃到極限的疲憊,「有辦法。」

  雲生立刻停了手。

  「第三重禁制破開時,猙會從禁制裡面衝出來。到時候,你跟它打一架,打服了就行。」

  「打服?我?」雲生臉都苦了,「那我還不如直接完蛋。」

  「聽我說完。」白澤語氣緩了緩,「你要面對的,不是當年全盛的猙。那時候它是完全體,舊主也是乾靈境巔峰,才勉強跟它耗到底。但禁制封印了它千年,剛甦醒時實力會被壓制。據我估算,剛出來那會兒,它的戰力大概在——華靈境初期。」

  雲生愣了愣:「華靈境?」

  「對,華靈境初期。以你現在啟靈境七重的修為,自然打不過。」白澤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如果你能在破禁之前,把修為推到啟靈境極境——那就不是沒的打。」

  雲生腳步徹底停住了。

  他想起來了。那日在雲破天的書房裡,族長把風屬性獸核遞給他時,提過一句:「每個境界都有極限,常人修到九重圓滿便止步,可傳說里,還有比圓滿更高的境地。」

  當時他沒細問,只當是遙不可及的傳說。可此刻白澤把這五個字拎出來,擺在他面前,像推開了一扇原本緊閉的門。

  「啟靈境極境……」他低聲重複。

  「是。」

  「可那不是只存在於傳說里嗎?我要怎麼做?」

  「說是傳說,卻也不是全無路徑。」白澤的語氣認真起來,「第一步,你的精神力得真正到靈識織絡的地步。這對你不難,日日修煉蒼靈淬靈術,本就是淬鍊識海,頂多半月到二十天,便能穩入織絡之境。」

  「第二步,也是最難的——你的靈力儲備,得是現在的兩倍。」

  雲生心裡默算了算,倒吸一口涼氣:「兩倍?」

  「對。你是雙靈根,要漲的儲備本就是旁人的一倍。」白澤語氣平靜,帶著種「路是你自己的,只能自己走」的坦然,「這也是我逼著你苦修的緣由。風靈核、木靈核要同時淬鍊,每一枚的儲量都得翻倍。單靈根翻一倍便算極境,你要翻兩倍。路比旁人難走,可一旦成了,你的極境,也比旁人強得多。」

  雲生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里,帶著點涼意。

  他把這話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三遍。

  難,當然難。可難,不代表做不到。

  若是連這點挑戰都接不住,還談什麼找父母,談什麼重振雲家,又怎麼去赴那場十六年的約定?

  他攥了攥拳,指尖抵著掌心,重新邁開步子。

  風靈力再次裹住雙腿,生生不息在經脈里穩穩運轉,兩枚靈核被催動到當前能承受的極限。他跑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在給自己的前路夯實根基。

  「是有點難。」他在心裡輕聲說,聲音里卻沒了方才的慌亂,只剩沉定,「可我還不能倒。我還有要找的人,還有要做的事。」

  每次想到父母,心口都會沉一下。

  信紙上的淚痕、那枚刻著「眠」字的暖玉、族長欲言又止的模樣,都會湧上來,沉甸甸壓在胸口。可這一次,他沒讓那份沉鬱拖住腳步。他把那些情緒收好,沉到心底更深處,化成往前的力氣。

  「來吧白澤。」他的聲音重新穩了,帶著點少年人的韌勁兒,「咱們就沖一衝這傳說中的境界。」

  「好。」白澤應了一聲,語氣里有種雲生很少聽到的篤定,「我信你。」

  識海邊緣,蜚廉的青色輪廓微微一動,發出一聲短促低鳴,像在附和。

  蒼靈圖深處,屬於猙的那片金色氣息靜靜蟄伏著,像是聽見了外面的對話,獸耳微微動了動。


  它還在等。等那個少年把自己打磨得足夠堅硬,再來跟它打這場硬碰硬的仗。

  官道在夜色里往前延伸,看不到頭。

  雲生的黑袍在夜風裡翻卷,腳步聲均勻而沉穩,每一步落在黃土路上,都印出一道淺淺的腳印。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整條官道照成一條灰白色的長帶,彎彎曲曲,伸向北方的天際。

  他跑過矮丘,跑過乾涸的溪床,跑過廢棄的路邊涼亭。

  前路還長,帝都還遠,猙還在蒼靈圖深處沉眠。

  可他忽然不覺得那些是壓在心頭的石頭了。

  它們都是腳下的路,一步一步,踩過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