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落槌聲響,青元木的價格便往上跳一截。
等「九百萬靈石」五個字從江崎心口中清晰吐出,一層散座已經靜了大半。散修們沒人再出聲,都仰著脖子看二層包廂的角力。九百萬這個數字,早已不是一介散修、甚至一個中等世家能摻和的量級。
此刻還在舉牌的,只剩二層的幾大望族,還有那位橫空殺出的七階宗匠韓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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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雲生略感意外的是,一層竟還有人在跟價。最新的九百萬,便出自前排靠左的一人。那人身著銀袍,胸前懸著枚銀色二星徽章——五階淬靈師,是除卻韓鍔外,全場品階最高的淬靈師。
雲生望著他舉牌的背影,心裡微覺詫異。五階淬靈師要淬三階巔峰的青元木,雖不算易事,把握總比三四階大得多,何至於這般執著?
他看不透其中緣由,也沒深想。此刻心思大半還在那塊已然落槌的殘玉上,剩下一小半,便等著看這株青元木最終能拍出怎樣的天價。
競價還在膠著往上走,隱隱有衝破千萬大關的勢頭。
「一千萬靈石!」
江崎心的落槌聲清亮上揚。
價格破千萬的瞬間,一層那位五階淬靈師長嘆一聲,將競價牌輕輕擱在椅邊,搖了搖頭,靠回椅背閉上了眼,擺明了無力再爭。
至此,場上只剩四家還在輪番舉牌。城主府陸家,布政使孫家,監察使王家,以及最後入局的淬靈盟盟主韓鍔。
「一千一百萬。」陸家率先舉牌,聲音隔著隱靈紗傳出來,帶著城主府慣有的倨傲,像在宣示地盤。
「一千兩百萬。」王家家主緊隨其後,聲音不高,舉牌的動作卻乾脆利落。
「兩位何必呢。一千三百萬。」孫家的聲音帶著幾分張揚,「論財力,布政司孫家,還沒怕過誰。」
孫家話音未落,一道聲音便如沉鍾般砸落,壓過了全場所有聲響:
「一千五百萬。」
是韓鍔。
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這株青元木,對淬靈盟而言意義非比尋常。旁人只當是品階極高的靈材,可韓鍔看得出,這淬靈手法里藏著東西。
他卡在七階宗師多年,修為止步皓靈境九重,距魂靈境只差一步,可這一步卻如天塹。若是能參透這青元木里的淬靈手法,說不定便能捅破那層窗戶紙。
這一千五百萬,幾乎是他能動用的全部身家。直接跳兩百萬,要的便是雷霆之勢,鎮住三家。
一槌。
兩槌。
第三槌將落未落之際,二層東側包廂里驟然響起一道咬牙的聲音:
「一千六百萬!」
是陸沐澄。
聲音裡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像是非要爭這口氣。
江崎心稍頓,隨即落槌。
三聲脆響,塵埃落定。
「成交。恭喜城主府陸小姐,拍下這株青元木。」
雲生坐在後排,望著台上槌落定音,心裡飛快算了一筆帳。
一千六百萬。扣掉百分之五手續費,再扣掉靈材成本,淨入將近一千五百萬。不僅金卡的五百萬缺口能盡數補上,還能餘下上千萬的餘裕。
數字在心裡轉了一圈,他面上沒半分激動,反倒眸底掠過一絲冷意。
陸沐澄攪了他殘玉的局,以為這事就完了?
他抬手召來近處的侍者,微微側頭,在對方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侍者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快步朝側幕走去。
江崎心剛要示意拍賣結束,見侍者過來,便側身走到台側。侍者低頭耳語幾句,她先是一怔,隨即眸底漾開一抹笑意,下意識地朝雲生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極快,帶著點「你這小傢伙,可真有夠壞」的玩味。
她定了定神,重新走回台中央,臉上的笑意斂去,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鄭重與遺憾。
「諸位,稍安。」她開口,聲音傳遍全場,「方才收到青元木委託方的傳話——」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二層東側第一間包廂,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賣家明確表示,不願將此株青元木售與城主府。抱歉,陸小姐。」
全場死寂一瞬。
「你說什麼?!」陸沐澄的聲音立刻從包廂里衝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我們已經拍下了!你們拍賣行敢戲耍城主府?」
「陸小姐息怒。」江崎心語氣平穩,客氣卻寸步不讓,「委託方才是青元木的主人,本行只是受託拍賣。按照行規,賣家有權選擇交易對象。若賣家執意不願售與某方,本行無權強迫。」
她微微側身,朝二層西側韓鍔的方向欠了欠身:「因此,按順位價格,這株青元木,將由韓鍔盟主,以一千五百萬靈石拍下。恭喜韓盟主。」
「砰!」
一聲悶響從東側包廂傳來。
隱靈紗被人從裡面一把扯開,那位一直靜坐的陸供奉站到了圍欄前。鬚髮半白的老者面色沉得像寒鐵,周身威壓毫無保留地轟然鋪開,像一柄出鞘的重劍,直直壓向台上。
「欺人太甚!」
老者爆喝一聲,皓靈境七重的威壓席捲全場。一層散座里好幾個修士直接被壓得彎下腰去,呼吸都粗重起來。這威壓之盛,比方才韓鍔的還要凌厲幾分。
雲生坐在後排,丹田雙靈核自行運轉,生生不息卸去些許壓力,儘量讓脊背挺得筆直。他抬眼望著那老者,心裡微微一凜——城主府果然有底蘊,隨身便有皓靈境的供奉。
「陸供奉。」江崎心迎著威壓,身形紋絲不動,臉上的客套終於淡了下去,眸底泛起冷意,「您何不仔細想想,近日陸家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惹得賣家寧可違約也不願交易。我主持拍賣這麼多年,也是頭一回遇上這種事。」
「老夫若是執意要帶走這株青元木呢?」陸供奉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接二連三被挑釁,江崎心的涵養也到了頭。她微微抬頷,語氣里沒了半分笑意,只剩不容置喙的強硬:「陸供奉,我勸您三思而後行。江河拍賣行屹立大陸百年,還不是誰都能捏的軟柿子。」
話音剛落,一股威壓便從後台緩緩漫了出來。
不似韓鍔厚重如山,不似陸供奉鋒利如刃,這股威壓沉靜、悠長,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潭,無聲無息地漫過全場,卻讓人心頭莫名一沉。
一道修長身影從後台緩步走出。是位白髮白須的老者,著一身青黑道袍,袍角袖邊無半分紋飾,卻自有一股出塵的氣韻。他步履從容,目光淡淡一掃,便與二層的陸供奉隔場對望。
江崎心都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這位會親自出面。她連忙側身,讓出了小半片台面。
陸供奉望著那道身影,面色連變數變。
片刻之後,他周身的威壓驟然一收,像重劍歸鞘。
「……好,算你們狠。」
他咬著牙吐出一句,轉身一把拽住還想說什麼的陸沐澄,腳步沉重地朝包廂外走去。
「陸爺爺!就這麼算了?」陸沐澄被拽著走,還不甘心地回頭望。
「閉嘴。」陸供奉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的憋悶,「那人的修為,我看不透。
多半是乾靈境的老怪物。今天這趟渾水,我們蹚不起。」
一個皓靈境七重的強者,竟在一場拍賣會上連番吃癟,說出去怕是沒人肯信。
看著東側包廂的隱靈紗重新合攏,江崎心才悄悄鬆了口氣。她轉身朝後台老者的方向欠了欠身,老者微微頷首,便轉身退回了後台,來無聲,去也無聲。
江崎心重新站定台前,目光掃過全場,語氣重歸從容:
「諸位,今日拍賣,到此結束。拍得拍品的貴賓,請移步後台辦理交割。江河拍賣行,多謝諸位蒞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