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憑什麼選你?

  後院比前廳更寬敞,這地方雖無花草點綴,卻收拾得極乾淨。

  青石板鋪出幾條小徑,將空間分隔成幾塊,每塊區域都通向不同的廂房。

  沈明禾看著每側一溜廂房門前都掛著木牌,分別寫著不同的字樣,應當是分門別類用的。

  隨後王牙婆帶著她們徑直走向西側一間廂房,停在掛著「男童」牌子的房前,門口守著個精瘦的雜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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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牙婆朝守門的雜役使了個眼色,「把人都帶出來。」

  不多時,三個十歲上下的男孩依次走出,在廊下站成一排。

  沈明禾細觀三人,最左邊的孩子約莫十歲,瘦得像根豆芽菜,手指緊緊絞著衣角,目光躲閃如驚雀。

  中間的男孩年紀稍長,背卻佝僂著,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最右邊那個倒是站得筆直,眼珠滴溜溜轉著,嘴角還掛著討好的笑。

  「姑娘,這年紀還能識字的男童可不好找。」王牙婆拍著胸脯道,「但咱們德盛行的貨,保准清白乾淨。」

  她先指著最左邊的:「他名喚徐望,他爹原也是個讀書人,只是一直未中,家裡兒子又多,所以就賣了出……這家世是頂頂清白,身價紋銀十二兩。」

  說著又指向中間,「這個,原是大戶人家小公子的書童,叫阿竹,只是主家嫌他木訥……就打發出來了,紋銀十兩。」

  最後指著右邊精明的,「這個是米行掌柜的兒子,也識字的,後來家裡遭了禍……八兩就成。」

  沈明禾看著眼前三人,突然發問:「若你家公子與同窗起了爭執,對方問罪,你會如何應對?」

  徐望臉色煞白:「我、我去請夫子,老爺夫人……」

  右邊的孩子眼珠一轉:「自然是幫小公子作證,定是對方有錯在先!」

  而那位名喚阿竹的答:「先問清小公子緣由,若真是我們理虧,便賠罪;若是對方錯誤,便請先生主持公道。」

  沈明禾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又追問道:「你既懂禮數,為何會被前主家發賣?」

  阿竹沉默片刻,指節微微收緊:「因為替主人擋了一樁麻煩,但手段越了界。」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主家寬厚,只將我發賣,未加責罰。」

  王牙婆急著插嘴:「姑娘別聽他含糊其辭,分明是……」

  沈明禾抬手止住她的話,目光仍盯著男孩:「越了什麼界?」

  阿竹眼帘微垂:「主家不便做的事,我做了;主家不便說的話,我說了。」

  他抬起頭,眼底沉靜,「事辦成了,但規矩壞了。」

  沈明禾唇角微揚,是個懂進退的。

  一番話說完,也沒將主家情況泄露。

  主家既不留他,怕是嫌他太利,怕反傷己手。

  但會斷尾求生的狼崽子,總比搖尾乞憐的狗強。

  而明遠的性子有時過於溫潤,又單純良善,所以她要的,正是一把能斷尾求生的刀。

  沈明禾心中計較後,看向裴沅,側首問道:「母親覺得如何?」

  裴沅細細打量著阿竹,開口道:「是個有主見的,明遠身邊該有個知進退的。」

  這話說得含蓄,沈明禾卻聽懂了,母親也看中了這孩子的分寸感。

  「那就他了。」沈明禾一錘定音。

  阿竹當即跪下,額頭觸地:「請主子賜名。」

  裴沅看向女兒,沈明禾略一沉吟:「就叫拾初吧。」

  「願你從今日起,守得住本心,也辨得清進退。」

  王牙婆看著定下了人,眉開眼笑的又喚來幾個護院。

  沈明禾目光一一掃過,最終落在一個面容冷峻的壯年男子身上,這人站姿如松,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之後沈明禾又問了些問題,打聽了家世,就定了這個名喚趙阿七的護院。

  這定了人後,就是簽契。

  王婆子滿臉堆笑地引著眾人往前廳走去。

  裴沅扶著沈明禾的手臂,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

  剛轉過迴廊,忽聽隔壁廂房「砰」地一聲巨響!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踉蹌衝出,髮髻散亂,嘴角帶血。

  她赤著腳,粗布衣衫被扯破了幾處,露出青紫的傷痕。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那雙眼睛——像極了被困的野獸,絕望中透著狠勁。

  裴沅嚇得抓緊了女兒的衣袖,沈明禾立即側身將母親護在身後。

  「攔住她!作死的小賤人!」王牙婆厲聲喝道。

  四五個雜役一擁而上。

  那少女卻猛地撞開兩人,赤著的腳在青石板上留下帶血的腳印,只是力氣不夠,很快就被按倒在地,臉頰貼著冰冷的青石板。

  「貴人受驚了。」王牙婆慌忙賠禮,臉上的橫肉堆出個扭曲的笑容。

  轉頭就變了臉色,「給我往死里打!我老婆子心善容你,你倒敢驚擾貴人!今日非得給個教訓!」

  雜役們掄起棍棒,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

  沈明禾冷聲喝道。

  那王牙婆立刻又套上那副笑臉「哎喲,瞧我這蠢腦子!」

  「都忘了貴人還在呢。」

  「貴人心善,是老身管教不嚴。這賤婢在家毆打長輩,被親爹賣的,原不在我手中,只是這丫頭是個刺頭,日日鬧事……這才轉到老婆子手裡。」

  沈明禾看著地上傷痕累累蜷著的身影,開口道:「她已經傷成這樣了,若是打壞了豈不是你們德盛行的損失?」

  「是是是,姑娘說得對。」王婆子訕笑著,轉頭對雜役使眼色,「帶下去關著!」

  就在眾人轉身之際,那少女突然暴起一股蠻力,掙脫雜役的束縛,猛地撲到沈明禾腳邊,十指死死攥住她的裙角:「小姐買了我吧!」

  裴沅也被驚到,雲岫急忙擋在前面:「你這人怎麼……」

  沈明禾低頭,看見那雙布滿傷痕的手,指甲斷裂,指節紅腫,此刻卻像鐵鉗般牢牢抓著她,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反了天了!」王牙婆竟抬起腳就要往那手上跺去!

  「王牙婆!」沈明禾厲聲喝止,「住手!」

  王牙婆臃腫的身子晃了晃,硬生生收住腳,卻還是踩著少女的手背滑了下去。

  她慌忙掏出手帕要替沈明禾擦拭裙角:「貴人恕罪,老身這就……」

  「無妨。」沈明禾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個仍死死攥著自己裙角的少女身上。

  她仰起臉時,沈明禾看見一雙倔強的眼睛,那裡面燃燒著不甘與決絕。

  「理由。」沈明禾淡淡道,「給我一個買你的理由。」

  那少女依舊沒有鬆手:「我聽見姑娘要尋護院。我雖是個女子,但能徒手撂倒兩個壯漢,還會認字算帳……」

  「我已經有護院了。」沈明禾打斷她,指向不遠處站得筆直的趙阿七,「看見了嗎?那是退伍的軍中好手,一個能打十個。」

  「而你……」

  沈明禾刻意頓了頓,「一個毆打長輩的逆女,我憑什麼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