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地跪在殿中,從頭到腳裹在夜色里,只有一雙眼睛平靜無波:「稟陛下,今日巳時三刻,翟季帶兩名家丁闖入沈宅,欲強擄沈姑娘。」
「沈姑娘與其對峙時,屬下按陛下吩咐出手阻攔,以石子擊退翟季。」
戚承晏神色未變,只是手中硃筆懸在奏摺上方,未落。
暗衛繼續道:「隨後,陸清淮陸大人趕到,護在沈姑娘身前,與翟季言語交鋒。翟季以權勢相壓,陸大人則以『天子門生』之名駁斥。後巡城衛至,翟季悻悻離去。」
暗衛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將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楚——翟季如何囂張地闖入院中,沈明禾如何冷靜應對,以及……陸清淮的出現。
殿內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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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悄悄抬眼,見皇帝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卻莫名覺得背脊一涼。
而影七也頓了頓,終於有了一絲遲疑,又道:「翟季走後,沈姑娘與陸大人獨處片刻。沈姑娘對陸大人坦白……與陛下之事。還說……說陛下是……君子!」
「最後沈姑娘問陸大人……」說到這裡,他聲音微不可察地一滯,「問他願不願意娶自己……」
戚承晏手中的筆徹底停住了。
王全心頭一跳,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影七伏身更低:「陸大人直接答願意,還說……待他母親抵京,便上門提親……」
殿內一時安靜得可怕。
燭火忽然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響。
王全的後背已經濕透。
他不敢抬頭,只盯著地上那片燈影,看著它在夜風中晃了又晃。
「還有嗎?」戚承晏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姑娘說要尋護院和書童。」
良久,戚承晏才開口:「退下吧。」
暗衛如蒙大赦,無聲退去,殿門輕輕合上,只剩王全戰戰兢兢地站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戚承晏放下筆,緩緩靠向椅背。
他的面容隱在燭火的陰影里,看不真切。
戚承晏靜坐片刻,忽然低笑一聲,只是那笑聲很冷,像秋雨過後的風,颳得人骨頭生疼。
「王全。」
「朕是不是……太仁慈了?」
王全冷汗涔涔,不敢接話。
戚承晏卻似並不需要他回答,只是緩緩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遠處宮燈如豆,而他也隱在屋內的燈影下。
此時窗外的夜空也格外清澈,一輪冷月懸在那裡,孤零零的。
」你說,朕是君子嗎?」
王全一個激靈,撲通跪下:「陛下乃天下明君,仁德寬厚,自然是君子!」
戚承晏輕輕「呵」了一聲,眸色幽深。
王全心中叫苦——那日陛下在法華寺對沈姑娘的態度已那般明顯,這沈姑娘竟還敢……
真是膽大包天!
只是今日聽聞她與陸清淮之事,陛下竟還能如此平靜?
可越是平靜,越叫人膽寒啊!
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要不要……」
「不急。」戚承晏打斷他,聲音極淡。
他望著窗外那輪月亮。
……時機未到。
王全不敢再多言,只聽見戚承晏沉默片刻,又吩咐道:「讓影衛盯緊些,護好她。」
「是。」
「還有,」戚承晏的目光望落回奏摺上,「她要尋護院和書童,讓暗衛挑幾個合適的送過去。」
王全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應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戚承晏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份被硃砂染紅的奏摺。
君子?
戚承晏嗤笑一聲,抬手熄滅了最近的一盞燈。
黑暗立刻吞噬了半個書案,也藏起了他眼中翻湧的情緒。
……
翌日,晨霧未散時,阿福已送沈明遠去了書院,待他匆匆趕回,沈明禾與裴沅才帶著楊嬤嬤、雲岫出了門。
辰時三刻,阿福又駕著馬車駛出槐花巷。
裴沅今日特意換了件雪青色纏枝蓮紋對襟長衫,發間只簪一支嵌珍珠銀簪,臉上敷著薄粉,眉如遠黛,眼角輕掃些許胭脂,雖未著盛妝,卻自有股端麗的氣度。
沈明禾原想著尋上次的那位李牙人,但聽裴沅說,這上京城的牙行分得極細——牲畜有牲畜牙行,房產有房產牙行,奴僕買賣則集中在城北永興坊一帶,聽說最大的德盛行獨占五間門面!
「姑娘,前頭就是德盛牙行了。」阿福勒住韁繩,「聽說這家是城北最大的,各色人手都齊全。」
牙行坐落在坊西最熱鬧的街口,黑漆招牌上燙金的「德盛」二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門口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夥計,見著馬車停下,立刻堆著笑迎上來。
踏入牙行正廳,迎面是一方寬敞的廳堂,青磚鋪地,正廳中央懸掛著一方木匾額刻著「忠孝節義」四字。
四壁也掛著幾幅工筆人物畫,畫中皆是些忠僕孝子的典故。
廳中擺著幾張雕花木椅,扶手磨得發亮,顯然是常有人坐。
靠牆處設著一張長案,案上整齊碼放著幾摞契書,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一位身著赭黃褙子的牙婆快步迎上來,她約莫四十出頭,圓臉盤上堆著笑,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兩支銀簪。
「夫人、姑娘安好。老婆子姓王」牙婆福了福身,眼角的紋路堆起七分熱絡三分精明,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來人。
那位年長的夫人雖衣著素雅,但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腕間一隻羊脂玉鐲水頭極好;年輕姑娘戴著帷帽,可那身酡紅色繡梅花的裙衫,一看就是好手藝;身後跟著的婆子丫鬟也都穿戴整齊,舉止有度。
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小姐,王牙婆還在心裡嘀咕,卻聽那戴帷帽的姑娘先開了口:「王牙婆,我們想尋個護院,再找個書童。」
王牙婆一愣,下意識看向那位夫人,卻見對方只是微微頷首,竟是由女兒做主的意思。
稀奇,這家竟是姑娘當家?
「姑娘可算來對地方了!」牙婆很快堆起更熱情的笑,「咱們德盛行的護院都是正經行伍出身,或是鏢局裡退下來的好手。至於書童,」她眼珠一轉,「不知府上小公子多大年紀?」
裴沅輕聲道:「七八歲,剛入了書院。」
「哎喲!」那牙婆故作一驚,「這般年紀就進了書院,小公子定是聰慧過人!那這書童可得好好挑,既要識文斷字,還得性子穩重……」
她邊說邊引著眾人穿過廳堂,往後院走去。
掀開一道青布帘子,眼前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