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陛下,三更天了

  裴沅帶著明遠回到槐花巷時,暮色已沉。

  她剛踏入院門,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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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廂內已點起了燈,沈明禾坐在窗邊出神,雲岫和棲竹站在廊下,神色間還帶著幾分未散的驚惶。

  「這是怎麼了?」裴沅將書箱交給阿福,快步走到西廂,她伸手撫上沈明禾的額頭,觸到一片冰涼。

  沈明禾這才回神,勉強笑了笑:「母親回來了。」

  她又望向裴沅身後的沈明遠「明遠今日可還適應?」

  「阿姐,徐先生誇我文章做得好!」瀋陽遠明遠興奮地說,但很快察覺到氣氛不對,懂事地跟著楊嬤嬤去洗漱了。

  待房中只剩母女二人,裴沅握住女兒的手:「出什麼事了?」

  沈明禾沉默片刻,將今日翟季闖入、陸清淮相助的事一一道來。

  「母親或許還不知道,我與陸清淮……」

  「我原想著,若您同意侯府安排的親事,我便自己找人嫁了。如今搬出來,我想著此時或許能緩一緩,就沒有和母親提及 但今日……」

  說到最後,她輕聲道:「我同陸清淮說了……我的打算。」

  待聽完事情始末,裴沅的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浸透苦水的棉絮。

  她看著沈明禾平靜敘述的模樣,心口像被鈍刀一點點割開,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明禾居然獨自面對了這麼多!

  那些被歲月磨出繭子的愧疚突然裂開縫隙,滲出鮮紅的疼。

  「都是我的錯……」裴沅聲音發顫,「我以前……這些本該是我這個做母親的……」

  「母親。」沈明禾握住裴沅的手,打斷她的自責,「我們是一家人。」

  裴沅抬眼,望著女兒沉靜的眉眼。

  她知道,明禾已經長大了,比她這個母親更懂得如何保護這個家。

  「那個陸公子……」裴沅猶豫著開口,「你與他……」

  沈明禾知道母親想問什麼,她鬆開手,轉身望向那株老梅,輕聲道:「他說要提親。」

  說到這裡沈明禾垂眸,將茶盞轉了個方向,「我想著,這或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裴沅細細端詳女兒的神情。

  燭光下,少女的側臉如玉般瑩潤,卻看不出半分待嫁姑娘該有的羞怯。她心頭一緊:「明禾,你……喜歡他嗎?」

  茶湯映出沈明禾微微怔住的表情。「他是個好人」

  「年紀輕輕已是探花,品貌俱佳,待我也算真心。他說……將來不會拘我在後宅,也會支持我去做想做的事。」

  她頓了頓,「能得這樣的夫婿,我應該是喜歡的。」

  「母親問的是,」裴沅伸手撫上女兒的臉頰,「你喜歡陸清淮這個人嗎?」

  「喜歡?」沈明禾一怔,像是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是說……」裴沅走近一步,聲音溫柔,「你喜歡陸清淮這個人嗎?」

  沈明禾沉默了。

  喜歡是什麼?

  是像父親對母親那樣,明明情深似海,卻總是爭吵不休?

  還是像話本里寫的,一見傾心,非君不嫁?

  她不知道。

  「明禾。」裴沅輕嘆一聲,「你或許覺得,我與你父親是一對怨侶。我恨他固執,恨他不懂變通,恨他為了百姓為了心中之志連命都不要……」

  裴沅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可我也愛他……」

  「當年你外祖父定下這門親事時,我百般不願。」

  裴沅望裴沅桌上茶盞中倒映的自己邊,眼底泛起溫柔的光,「直到那日醉仙樓上,我看見你父親穿著半舊的青衫從長街那頭走來。朝陽正好落在他肩上,襯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裴沅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仿佛又看見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後來在嶺南,我親眼見他為救染了瘟疫的村子,三天三夜夜不曾合眼。那時我才明白,當年那個會給乞丐銅板的少年,從來都沒變過。」

  一滴淚砸在茶湯里,盪起細微的漣漪。裴沅突然抬眸看向女兒,「後來即便是怨他恨他,卻也始終愛他。」

  沈明禾靜靜聽著,父母的故事於她而言像一場遙遠的夢。

  那些熾熱的、不顧一切的心動,對她而言太過陌生。

  她不懂,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需要。

  人生在世,哪能盡善盡美?

  她只盼陸清淮是個好人,能相敬如賓過一輩子就好。

  「母親,我們不說這些了。」沈明禾轉移話題,「我在想,今日第一個出手相助幫我們的到底是誰?」

  沈明禾分析著當時的場景,「院牆外無人,高處也無蹤跡。但能精準擲石,必是身手不凡。雖然那幾枚鵝卵石來得蹊蹺,卻明顯帶著善意。」

  「不管是誰,總歸是友非敵。」

  裴沅看出女兒不願多談,順著她道:「是該好好尋尋,謝謝恩人。」

  「還有一事,」沈明禾正色道,「如今家中除了阿福都是婦孺,他每日接送明遠已分身乏術。我想著,得尋個護院,再給明遠找個書童。」

  「好,明日,我們一起去!」裴沅開口,像是下定決心,「帶上楊嬤嬤和雲岫,阿福也去。」

  沈明禾驚訝地抬頭,對上裴沅堅定的目光。

  暮色透過窗紗,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那個總是躲在竹熙堂里的母親,此刻背脊挺得筆直,眼中閃爍著她許久未見的光彩。

  裴沅似是察覺到女兒的目光,伸手理了理鬢角,輕聲道:「總不能……一直躲著。」

  這話像是說給沈明禾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好。」沈明禾微微一笑,「明日我們一起去!」

  ……

  夜色如墨,御書房內還余幾盞素紗宮燈幽幽燃著,昏黃的光暈在金磚地上投下一圈淺淡的輪廓。

  戚承晏坐在案前,手中硃筆未停,一冊冊奏摺被翻開、批閱、合上,動作利落,不帶半分猶豫。

  窗外偶有夜風拂過,捲起案頭一縷墨香,又悄然散去。

  王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陛下,三更天了,影七已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

  戚承晏筆尖微頓,隨即又繼續書寫,只淡淡道:「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