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是雲端月,我是地上泥

  歸雲居院內。

  沈明禾望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茶湯映出她微微顫動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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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影疏疏,卻驅不散她心頭的沉重,她知道,自己就像這盞中的茶葉,被各方勢力攪得不得安寧。

  她看著眼前這個清瘦挺拔的身影,心中百轉千回。

  眼下的自己,孤立無援。昌平侯府已成敵手,豫王虎視眈眈,翟季陰魂不散,更遑論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思……

  沈明禾也明白陸清淮想問什麼——那日在法華寺,她與皇帝究竟是何關係?為何皇帝會單獨見她?

  這些疑問,想必早已在他心頭盤桓多日。

  而陸清淮,或許是她在漩渦中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但她不能欺騙。

  沈明禾輕輕呼出一口氣,抬眸直視陸清淮:「方才你想問的話,我現在告訴你。」

  「第一次見他,是在昭華長公主的歇雪苑。那日豫王糾纏,我避之不及,又遇翟季醉酒追逐,慌亂中躲進一處院落,遇見了他。」

  「第二次在廣明湖,為救裴家姐妹跳入水中,卻見豫王也追了下來。我知是禍,便游向長公主的畫舫,又遇見了他。」

  「第三次在宮中,淑太妃設局,翟季欲行不軌。我謊稱與陛下有染才逃過一劫,最後還是他救了我。」

  梅影搖曳,落在她平靜的面容上:「所以法華寺那日,他才會那般問我。但他終究是君子,放過了我。」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陸清淮始終安靜地聽著,但胸口卻如壓了塊巨石。

  「至於為何約你去法華寺……」沈明禾苦笑一聲,「山池苑那日你也在,豫王和翟季輪番相逼……所以我要……」

  「前些日子明遠考學又遭人作梗。我不得不帶著弟弟的答卷,當眾鳴冤。」

  沈明禾望向遠處:「這背後,或許只是昌平侯夫人一句話的事。而她,不會善罷甘休。」

  茶已涼了。

  「陸清淮,」沈明禾突然喚他全名,「現在的沈明禾,身後是萬丈深淵。你若遠離,依舊是前途無量的探花郎;若靠近,面對的將是翟季、昌平侯夫人、豫王,甚至……」

  沈明禾沒說完,但兩人都懂。

  一陣風過,吹散了她鬢邊一縷碎發。

  「所以……如果你沒有婚約在身,也能做主自己的婚事……」

  「那日在法華寺,我救你時說過不用你以身相許。」

  沈明禾忽然展顏一笑,眼中卻閃著淚光,「現在可能要食言了,那五兩銀子不用還了,如果你願意,那你就以身相許吧!」

  「若你不願……」

  「我願意。」

  陸清淮打斷她的話,定定望著她,從她開口起,他的目光就未移開過。

  她可知,她早已是自己生命里的光?

  初見時,他何其狼狽。

  法華寺那日,他被騙光碟纏,饑寒交迫地倒在放生池旁,是她救了自己。

  後來再遇時,他又何其不堪。

  廣明湖畔,他被按在泥濘里,同鄉的靴子踩在他背上,一聲清喝,她提著裙擺奔來。

  那一刻,他滿身污泥,而她卻如神女臨凡。

  ……她是雲端月,我是地上泥。

  而現在——

  陸清淮凝視著沈明禾微紅的眼眶,胸口灼熱得發疼。

  他終於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救濟的窮書生,不再是任人欺凌的軟弱舉子。

  他是金榜題名的探花郎,是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前遮風擋雨之人!

  無論前路多艱,他陸清淮都甘之如飴!

  所以他向來溫潤的眉眼此刻格外堅定:「我今日來……本就是要告訴你,家母不日將抵京。待她到後,我立刻稟明,上門提親。」

  沈明禾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情緒——疼惜、歉疚,還有不容錯認的堅定。

  「好。」沈明禾聽見自己說。

  這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若千鈞。

  也讓陸清淮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下意識想伸手,又在半空停住,最終只是鄭重地點頭。

  ……

  城北巷口,豫王府的馬車倏地停住,車簾紋絲未動,但翟季知道,裡面的人一定聽見了。

  「翟公子。」車內人嗓音低沉,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攔本王的駕,你最好有足夠的理由。」

  翟季臉上湊近車窗,壓低聲音。他堆著諂笑,眼底卻藏著陰毒:「殿下息怒,實在是……方才瞧見些有趣的事,想著您或許會感興趣。」

  「哦?」

  翟季見狀,立刻添油加醋道:「您那位沈姑娘,如今可了不得。才搬出侯府才幾日,就勾搭上了新科探花郎。方才我去拜訪,正巧撞見陸清淮她院裡,兩人眉來眼去,好不親熱……」

  車簾依舊未動,但翟季敏銳地察覺到,馬車內的氣息沉了一瞬。

  他心中暗喜,繼續煽風點火:「要我說,這陸大人也忒不識趣。明知道沈姑娘是您看上的人,還敢這般殷勤……」

  「說完了?」

  「啪」地一聲,金絲扇骨重重敲在車窗上,繼而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開,豫王戚承昀的面容半隱在陰影里,唯有那雙狹長的眼眸寒光凜冽。

  他居高臨下地睨著翟季,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翟世子這般熱心,倒叫本王意外。」

  翟季一噎,下意識退了半步,卻見豫王忽地笑了,那透出幾分森然:「若本王沒記錯,上次山池苑相見時,不正是你在糾纏沈明禾麼?」

  翟季面色一僵,隨即從容整了整衣袖:「殿下好記性。那日殿下訓斥了過後,在下就歇了這心思。」

  「所以今日,在下只是特意來給您送個消息。」

  「說來有趣,那陸清淮一個寒門子弟,倒是比我們這些世家公子更得沈姑娘青眼。方才我去拜訪,竟被個小丫鬟攔在門外,倒是陸大人……」

  他故意拖長聲調,「出入自由得很。」

  「我也就罷了,只是那陸清淮不過是個沒根基的翰林,也配與您爭?」

  「爭?」戚承昀突然輕笑出聲,摺扇「唰」地展開,「本王需要與誰爭?」

  扇面山水間題著御筆親賜的詩句,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翟季被這氣勢所懾,卻仍不死心:「殿下自然不屑。只是……」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槐花巷方向,「有些人怕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豫王忽然收起摺扇,眼神銳利如刀,「翟季,你今日這番話,本王就當沒聽見。」

  「別以為本王不知道你打的是什麼主意,離沈明禾遠點。若讓本王知道你再覬覦她……」

  說著,戚承昀摺扇在翟季喉結上輕輕一划,後者頓時汗毛倒豎!

  「滾!」

  說完,車簾「啪」地落下,馬車揚長而去,只留下翟季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呸!」翟季狠狠啐了一口,「裝什麼清高!」

  他盯著遠去的馬車,眼中滿是怨毒。

  豫王比他身份高貴又如何?不還是一樣被沈明禾厭惡!

  可笑這高高在上的王爺,此刻怕是比他還要惱恨。

  還有那個不識好歹的陸清淮……

  前些時日母親分明派人探過口風,要給小妹說親,誰知那窮酸翰林竟敢推脫!更可恨的是,聽說安陽郡主也在打探這人的消息。

  好個風流探花郎!都得了郡主的青睞,還敢來招惹我的女人!

  不過……

  翟季突然陰笑起來。

  豫王方才那番話,分明已對陸清淮起了殺心,那他何不坐山觀虎鬥?

  等豫王與那個窮酸書生兩敗俱傷,他再……

  馬車內,戚承昀早已眼底陰雲翻湧。

  自己為了給沈明禾側妃之位還在苦求母妃,而她卻在勾搭別人?

  沈明禾,你當真是不知好歹!

  上次在山池苑相見,他難得放下身段好言相勸,許諾側妃之位,那沈明禾卻油鹽不進,卻避如蛇蠍。

  原以為她是畏懼侯府權勢,或是忌憚母妃的手段,卻不想……竟是攀上了新科探花?

  「呵……」他忽然低笑出聲,一個寒門出身的翰林,無權無勢,也配與他爭?

  沈明禾,你真以為區區一個陸清淮能救得了你?

  「去查,」他冷聲吩咐車外的侍衛,「陸清淮近日行蹤,事無巨細,統統報來。」

  豫王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眸中暗潮洶湧。

  天真的人,總要付出代價的。

  他會讓沈明禾知道,在這上京城裡,能擁有她的,從來只有他!